雁門關(guān)存孝打虎

楔子

(殿頭官上，云)只將忠義報(bào)皇朝。要竭身心不憚勞。但得舉賢勤政事，同扶社稷輔神堯。小官乃殿頭官是也。奉圣人的命，今因黃巢作亂，縱橫天下，遣差陳敬思，直至沙陀國取李克用去。左右喚陳敬思來者。(卒子云)得令。陳敬思安在？(正末上，云)小官陳敬思是也。今有殿頭官呼喚，不知有甚事，須索走一遭去。說話中間，可早來到門首也。令人報(bào)復(fù)去，道有陳敬思來了也。(卒子報(bào)云)陳敬思在于門首。(殿頭官云)道有請。(做見科)(正末云)大人呼喚小官那廂使用？(殿頭官云)陳敬思，喚你來不為別。今因黃巢作亂，無人可敵。有沙陀李克用，他手下有五百義兒家將，十萬鴉兵，戰(zhàn)將千員。奉圣人的命，將他打傷國舅段文楚的罪過，盡行赦免。就與他五百面金字牌，五百道空頭宣敕，加他為天下兵馬大元帥。你去宣取來破黃巢，疾去早來。(正末云)得令，則今日便索長行也。(唱)

【仙呂】【賞花時(shí)】止不過漠漠平沙際碧天，又不比夕貶潮陽路八千，我忙傳著一紙圣人宣。(殿頭官云)則是路途較遠(yuǎn)難行，須要小心在意者。(正末唱)避不的山遙路遠(yuǎn)，(云)大人放心。(唱)我可也無明夜到居延。(下)

(殿頭官云)陳敬思去了也，無有甚事，回圣人話走一遭去。(下)

第一折

(沖末李克用上，云)萬里平如掌，古月獨(dú)為尊。地寒氈帳暖，殺氣陣云昏。江岸連三島。黃河占八分。華夷圖上看，別有一乾坤。番、番、番，地惡人歡。騎劣馬，坐雕鞍。飛鷹走犬，野水秋山?？曙嬔蚋峋疲嚥吐垢?。響箭手中慣捻。雕弓臂上常彎。宴罷歸來胡旋舞，丹青寫入畫圖看。某乃沙陀李克用是也。先父復(fù)姓朱邪，名赤心，因討龐勛有功，唐天子賜姓名李國昌，五十七歲身亡。某襲幽州刺史。因某帶酒打傷國舅段文楚，圣人大怒，貶某在沙陀歇馬三年。今中原黃巢反亂，唐僖宗信任田令孜等，貪財(cái)好賄，人民失散，四野饑荒，盜賊并起，黃巢縱橫天下。朝中文武并不以社稷為重，今日雖有各藩節(jié)度使二十四鎮(zhèn)，在于華嚴(yán)川，不曾得黃巢半根兒折箭。某夜來睡中得一夢，夢見一輪紅日，在帳房里滾。又問陰陽人圓此夢，他說道：日乃人君之相，此夢必主朝中有宣敕來。某想來，車駕見今幸西川，怎生得宣敕來。今日無甚事，在此閑坐一會，看有甚么人來。(正末上，云)小官陳敬思的便是。奉圣人命。宣召李克用去，望北塞而行。是好感愴人也。(唱)

【仙呂】【點(diǎn)絳唇】滿面塵埃，一鞭行色，青山外。碧樹云埋，遙望見沙陀界。

【混江龍】遙望見雁門紫塞，黃沙漠漠接天涯，看了這山遙路遠(yuǎn)，更和那日炙風(fēng)篩。一騎馬直臨蘇武坂，半天心遮盡李陵臺。一川煙草，數(shù)點(diǎn)寒鴉，半竿紅日，幾縷殘霞。悠悠羌笛在這晚風(fēng)前，呀呀歸雁遙天外。增添旅況，蕭索情懷。

(云)可早來到也。左右報(bào)復(fù)去，道天朝使命在此。(卒子報(bào)云)報(bào)的阿媽得知，今有天朝使命，在于門首。(李克用云)道有請，等我親身接待使命。(卒子云)道有請。(做見科)(李克用云)早知天使前來，只合遠(yuǎn)接，接待不著，勿令見罪。(正末云)李克用將香桌來，望闕跪者，聽圣人的命：將你打傷國舅段文楚的罪過，盡皆饒免。今因黃巢作亂，取你破黃巢，就加你為天下兵馬大元帥。賜與你五百面金字牌，五面道空頭宣敕，賊平之日，論功升賞。(李克用云)感謝圣恩。(正末云)關(guān)山多阻隔，信息最難通。(李克用云)昨日得好夢，今日喜相逢。(正末唱)

【油葫蘆】煙水云山兩間隔，數(shù)年間音信乖，我可便把仁兄常記在心懷。(李克用云)自幽州相別，今日恰得相逢也。(正末唱)想當(dāng)日在幽州略得瞻風(fēng)采，今日個(gè)到沙陀不想重參拜。圣人三紙宣，將小官一徑差。請你個(gè)興劉滅楚的韓元帥，圣人著早早的獻(xiàn)功來。

(李克用云)大唐家手下的文武全才，英雄濟(jì)濟(jì)，狀貌堂堂，那等好漢無限，量小官到的那里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樂】準(zhǔn)備下高筑黃金拜將臺，請你個(gè)英材。休左猜，恰便似虹霓般盼望你到來。與唐家輔一人，仗威風(fēng)振四海，穩(wěn)情取播清風(fēng)千萬載。

(李克用云)左右將酒來。(做把盞科，云)天使?jié)M飲此杯。(正末回酒科)(李克用云)聞?wù)f黃巢反叛，忽聚餓夫百萬，手下有葛從周、孟截海、鄧天王、張歸霸、張歸厚等五將。那些英雄好漢，量小官到的那里。(正末云)休這般道，將軍有經(jīng)綸濟(jì)世之才，補(bǔ)完天地之手。是必走一遭去。(李克用云)黃巢這廝利害，去不的。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雖賊徒利害，你覷他小哉，破黃巢的計(jì)策。則除是你該。扶唐朝世界，若非公大才。且休說漢三杰，更和這唐十宰，他每都日轉(zhuǎn)千階。

(李克用云)破黃巢也要鋪謀定計(jì)的人。(正末唱)

【鵲踏枝】上陣似歇魂臺，臨軍如舍身崖，若說俺朝野公卿，無一個(gè)將相之才。因此上萬乘君向西蜀避乖，誰曾見這一場興衰？

【幺篇】上陣處把軍排，賞罰處要明白，則你那千戰(zhàn)千贏，你是個(gè)決勝之才。你可便用智謀計(jì)策，與唐家百姓除災(zāi)。

(李克用云)兀那敬思，排兵布陣，統(tǒng)領(lǐng)雄兵，鋪謀定計(jì)，小官到的那里。(正末云)你休這般道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降災(zāi)殃從天至，起干戈動地來。驚的那一朝帝王無精彩，諕的那兩班文武失魂魄，慌的那六宮粉黛無顏色。見如今龍車鳳輦尚遷移，知他那雕梁玉砌今何在？

(云)大人休違了圣旨，你早早破黃巢去來。(李克用云)敬思請坐。等我喚出義兒家將來，你試看者。小校起鼓。(卒擂鼓科)(李亞子、李存信、李從珂、康君利、周德威五將上，云)某乃李亞子是也。這四位將軍，乃是李存信、李從珂、康君利、周德威。正在帳中，則聽聚將鼓響，想是父親呼喚，須索走一遭去。(做見科，云)阿媽，喚你孩兒那廂使用？(李克用云)天使在此，你相見者。(眾云)理會的。(眾將跪拜科)(正末云)呀、呀，將軍請起，請起。(李克用云)敬思，我這義兒家將，破黃巢去，卻是何如？(正末云)看了將軍手下的人人驍勇，個(gè)個(gè)威風(fēng)，量黃巢到的那里。(李從珂、康君利云)父親不可去。(李克用云)怎生不可去？(李從珂、康君利云)想父親在幽州，帶酒打傷了國舅段文楚，圣人大怒，貶在沙陀歇馬。今日黃巢反亂，可來宣咱。父親不可去。(李克用云)吾兒說的是，不去。則今日殺牛宰馬，做個(gè)大大筵席，管待天使大人起身。(李亞子、李存信云)父親，既有朝命在此，不可違悖圣旨，畏刀避箭，壞了聲名也。(李克用云)吾兒李亞子說的是。則今日整搠人馬，破黃巢去。(康君利云)父親不可去。(李克用仗劍擊案，云)再有阻當(dāng)軍情，說不去破黃巢的，此劍為令。(正末云)將軍是必走一遭去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你八面威風(fēng)大，端的是將相才。則你那龍韜虎略人難賽，握云拿霧施兵策，排兵布陣添精彩。決勝千里辨輸贏，單注著黃巢今日何當(dāng)敗。

(李克用云)敬思先行，我隨后拔寨而起，破黃巢走一遭去。(正末云)將軍是必早來者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則要你領(lǐng)雄兵將隊(duì)伍排，今日個(gè)請明公自見解。單注著李雁門威風(fēng)大，今日個(gè)黃巨天旺氣衰。一句既明白，除將軍英雄慷慨。休俄延莫等待，將金牌懷內(nèi)揣。

【柳葉兒】將軍授破黃巢的元帥，見皇家重用良材，敢把你鞠躬躬展腳舒腰拜。他每都忙挾策，上壇臺，將軍你穩(wěn)情掛勢劍金牌。

(李克用云)罷、罷、罷，便好道，用之則行，舍之則藏。義兒家將，則今日拔寨起營，破黃巢走一遭去。(正末云)將軍快來，某先回圣人話去也。(唱)

【賺煞】則要你起軍卒，今日便離沙塞，說下的言詞莫改。我索先報(bào)與君王且放懷，則說道李沙陀隨后軍來。莫耽捱，準(zhǔn)備著犒賞金帛，顯你那捉將挾人那手策。哎，你個(gè)將軍休左猜，俺可便專心兒等待，等待你個(gè)擎天架海棟梁材。(下)

(李克用云)陳敬思去了也，則今日破黃巢，走一遭去。（口旨）呵哩哪闌嗎那哈兒嶼嶼言，不實(shí)我克■兒哦八遲哈兒布侄兒何狗不狼也，這也雇而砆哩古雷都腦刻實(shí)可不巡。(下)

第二折

(李克用上，云)歡來不似今朝，喜來那逢今日。某乃李克用是也。自從來這沙陀，三年光景。蒙圣恩取回破黃巢，加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，統(tǒng)領(lǐng)五百義兒家將，三萬鴉兵，軍過雁門關(guān)。夜來得了一夢，夢見一個(gè)大蟲，趕著我咬，撒然驚覺，乃是南柯一夢，未知主何吉兇。左右與我喚將周德威來者。(卒子云)得令。周德威安在？元帥喚你哩。(周德威上，云)小官周德威是也。今日元帥呼喚，不知有甚事，須索走一遭去。早來到也。令人報(bào)復(fù)去，周德威來了也。(卒子報(bào)科，云)報(bào)的元帥得知，有周德威在于門首。(李克用云)道有請。(卒子云)有請。(見科)(周德威云)元帥，喚小官來有甚事？(李克用云)某今夜做了一夢，不知主何吉兇，請你來圓夢。(周德威云)元帥。夢有三不圓：記的頭，忘了尾，一不圓：記的尾，忘了頭，二不圓；記的中間，忘了頭尾，三不圓。元帥說來。(李克用云)昨夜三更時(shí)分，夢見一個(gè)大蟲，扇著兩個(gè)肉翅，望著某咬一口，撒然驚覺，乃是南柯一夢，不知主何吉兇？(周德威云)此夢單主吉不主兇。(李克用云)此夢怎生單主吉不主兇？(周德威云)單主今日，日當(dāng)卓午，得一個(gè)應(yīng)夢的將軍。(李克用云)應(yīng)夢的將軍，在于何處？(周德威云)不在飛虎，必有陵丘。(李克用云)怎生得見？(周德威云)元帥，除非是打圍射獵得見。(李克用云)既是這等，義兒家將您聽咱，快布圍場出塞沙。雕弓硬弩隨身掛，短劍長槍手內(nèi)拿。皂雕起處麋鹿死，放起黃鷹捉水鴨。山獐野獸能著箭，虎豹豺狼又中叉。馬馱鳥獸雞和兔，驢背獐麅麋鹿犭巴。飛鷹走馬圍場罷，應(yīng)夢將軍尋見他。(同下)(正末上，云)自家安敬思的便是，在這雁門關(guān)居住，與這鄧大戶家牧羊度日。我想來，學(xué)成十八般武藝。幾時(shí)是崢嶸發(fā)達(dá)的時(shí)節(jié)也呵！(唱)

【南呂】【一枝花】屈沉殺大丈夫，埋沒了英雄漢。有分受辛勤捱日月，幾時(shí)得施謀略展江山。天數(shù)輪還，想太公在磻溪岸。他雖然成事晚，也曾釣西風(fēng)蓑笠綸竿，到換做朝北闕烏靴象簡。

【梁州】比似我守辛勤放羊北海，幾時(shí)得逞英雄射虎南山。眼前光景成虛幻。怕的是雁門月冷，紫塞風(fēng)寒，黃沙漠漠，衰草班班。幾般兒生熬的人皓首蒼顏，消磨盡義膽忠肝。用功勞如韓信周勃，施妙策如張良謝安，呀，呀，呀！逞英堆似樂毅田單。枉將人等閑，小看。便有那吐虹霓志氣沖霄漢，命不濟(jì)枉長嘆。每日價(jià)相伴著沙陀老契丹，受了些摧殘。(去)我把這羊趕在山坡崖下，有水有草去處，著他吃些，我在這盤陀石上，盹睡，盹睡，看有甚么人來。(正末盹睡科)(李克用領(lǐng)眾將上)(布圍場科)(李克用云)周德威擺開人馬。快布圍場不要走了獐麅野鹿，虎豹豺狼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(扮虎上，沖科)(李克用云)圍場中趕過甚么去了？(周德威云)趕過牛來大一個(gè)大蟲，跳過山澗去了。(李克用云)呀。那盤陀石上，睡著一個(gè)年紀(jì)小的后生。則怕那毒蟲傷害了那小的性命，叫他起來。(卒子叫云)兀那放羊的后生，虎咬了羊也。(正末做醒科，云)今日不見了羊，明日也不見了羊，俺主人家鄧大戶家，則說我賣了羊，原來是你這潑毛團(tuán)吃了這羊，好無理也。(唱)

【隔尾】我則見八而威的猛獸偎深澗，他可早一跳身番飛過淺山，把我這貪水食的群羊盡哄散。這廝將咱惱犯。我這里將皮裘緊拴，大踏步望前舍死的趕。

(李克用云)周德威，我從見日月交食，不曾丸這個(gè)好爭斗的后生，見了那大蟲，無些兒害怕。你和他說，他敢打這虎，我與他篩鑼擂鼓，吶喊搖旗，助著威風(fēng)，你可打這毒蟲。(周德威云)兀那放羊的后生，俺元帥說來，你敢打那大蟲，俺與你篩鑼擂鼓，吶喊搖旗，助著威風(fēng)，你打那大蟲。(正末云)你與我助著威風(fēng)，看我打這大蟲。(唱)

【牧羊關(guān)】血鼻凹撲碌碌連打十余下，死尸骸骨魯魯滾到四五番，恨不的莽拳頭打挫牙關(guān)。八面威氣象全無，十石力身軀軟癱。泥污了數(shù)尺金椽尾，血模糊幾道剪刀斑。舒不出鋼鉤似十八爪，閃不開金鈴也一對眼。

(正末打死虎科)(李克用云)周德威，你看那牧羊的后生，將那大蟲三拳兩腳，打死了也。這虎乃獸中之王，有十石之力，百步之威。人見虎骨肉皆癱，此人真乃壯士也。你對壯士說，這毒蟲原是我圍場中趕出去的，教他還我來。(周德威云)兀那打虎的壯士，俺元帥說來，那虎原是俺這圍場中趕出去的，你還俺來。(正末云)你靠后，我丟與你。(正末丟虎科)(李克用做驚科，云)隔著許來大山澗，丟將過來，著他尋一條蚰蜒小路過來，我與他說話。(周德威云)兀那壯士，俺元帥教你尋條蚰蜒小路過來，與你說話。(正末云)我那里尋那蚰蜒小路著的呵。(做跳澗科)(李克用云)兀那壯士，你是那里人氏？姓甚名誰？你說一遍我聽。(正末云)大人不嫌絮，聽小人說一遍者。(唱)

【賀新郎】小人本家住在雁門關(guān)，(李克用云)你做甚買賣營生？(正末唱)與人家牧牛羊，(李克用云)你和他同財(cái)合本？(正末唱)則是茍圖些衣飯。(李克用云)你有甚么親眷？(正末唱)沒親眷獨(dú)自個(gè)單身漢。(李克用云)你姓甚名誰？(正末唱)名敬思小人姓安。(李克用云)你十八般武藝，那一般精熟？(正末唱)我學(xué)的十八般武藝熟閑。(李克用云)你既然學(xué)成十八般武藝，見如今黃巢作亂，縱橫天下，你肯去破黃巢去么？(正末唱)不是這習(xí)兵書的好漢少，赤緊的養(yǎng)劍客的主人難。(李克用云)看了你威風(fēng)凜凜，狀貌堂堂，何不進(jìn)取功名？(正末唱)覷了這窮身潑命難把功名干，(李克用云)你既有打虎之威，取功名有何難哉。(正末唱)端的是入山擒虎易，叉手告人難。(李克用云)兀那壯士，既學(xué)成十八般武藝，何不進(jìn)取功名，在此受這等艱難？(正末唱)

【哭皇天】只為俺衣飯難迭辦，不得已在他人眉睫間。(李克用云)你在那里居住。(正末唱)則這安敬思在飛虎峪，(李克用云)你為何在此受苦？(正末云)大人，不爭小人一個(gè)受苦，上輩古人，多有受窘的哩。(李克用云)可是那幾個(gè)古人受窘？(正末唱)便似班定遠(yuǎn)在玉門關(guān)。空學(xué)的兵書戰(zhàn)策，爭柰運(yùn)拙時(shí)艱。淹留在此去住無門，便似蘇武般陷番。打虎的壯士，牧羊的家奴，似梁園采木，把我做凡花、凡花-例看。你覷的黃巢利害，我看似等閑。

(李克用云)兀那壯士，你若肯去破黃巢，我助你十萬鴉兵，你意下如何？(正末云)不要，不要。(唱)

【烏夜啼】也不要錦衣繡襖軍十萬，我手里要恢復(fù)你大唐江山?？蓱z見荒荒百姓遭涂炭，見如今地亂天番，我直教國泰民安。不能勾開疆展土笑談間，算甚么頂天立地男兒漢。枉了你廝聽使，相調(diào)慢，花根本艷，虎體元斑。

(李克用云)兀那壯士，你肯跟我去破黃巢，作個(gè)義兒，作個(gè)家將。(正末云)怎生喚做義兒？怎生喚做家將？(李克用云)你作家將，是我手下散軍頭目一般。要作義兒，便與親兒李亞子一般。(正末云)小生情愿做個(gè)義兒，不作家將。(李克用云)既然與我作義兒，改名喚做李存孝。你用甚么衣袍鎧甲，我送與你。(正末云)父親，您孩兒不用衣袍鎧甲，就用這死虎皮，做一個(gè)虎皮磕腦，虎皮袍，虎筋絳，孩兒自有兩般兵器，渾鐵槍，鐵飛撾。(李克用云)我得了此人，正是應(yīng)夢的將軍。周德威，你說今日日當(dāng)卓午，得一個(gè)應(yīng)夢將軍，果然得了應(yīng)夢的將軍。則你那陰陽有準(zhǔn)，禍福無差。將一錠金來與周德威做壓卦錢。(與金科)(周德威云)多謝元帥厚意。(李克用云)左右將過空頭宣敕來。李存孝望闕跪者：自今日加你為十三太保飛虎將軍。存孝望闕謝了恩者。(正末云)感謝圣恩。(李克用云)孩兒，則今日便索長行，(正末云)父親，孩兒去辭了鄧大戶，便索長行。(李克用云)既是這等，左右與我喚將鄧大戶來。(卒子云)得令。則大戶安在？(外扮鄧大戶上，云)老漢鄧大戶是也，正在莊田里，只聽的元帥呼喚，須索走一遭去。說話中間，可早來到。令人報(bào)復(fù)去，說老漢來見元帥。(卒子報(bào)科)(李克用云)著他過來。(做見科)(鄧大戶云)元帥，喚老漢那廂使用？(李克用云)鄧大戶，這安敬思多虧了你恩養(yǎng)，他如今與我做了義兒，是朝廷的人了。將十錠金十錠銀與你。作恩養(yǎng)錢。(鄧大戶云)老漢不敢受這金銀。家中有一小女，喚做金定小姐，年長一十八歲，就與存孝為妻，不知元帥意下如何？(李克用云)好，好，你的女兒，配與我孩兒為妻，我孩兒若作了官，你女兒便是夫人哩。(鄧大戶云)既然如此，多謝了元帥恩意，老漢告辭回去也。(下)(李克用云)吾兒存孝，我與你三千人馬，先去破黃巢，你敢去么？(正末云)父親放心。不是你孩兒夸大言。(唱)

【二煞】憑著我忠心掃蕩煙塵散，捉將手扶持社稷安。華嚴(yán)大戰(zhàn)那其問，上的那駿馬雕鞍。恁般兒雖不似跨海征遼那漢，黃金鎧不須擐，憑著背上雕弓月樣彎，我則要定了天山。

(李克用云)李存孝，你既然這等英雄，你敢與黃巢交戰(zhàn)么？(正末云)父親放心。(唱)

【尾聲】不是勤王存孝相輕慢，我覷的叛國黃巢一似等閑。休俄延，莫怠慢，我將它特小看。好還咱兩陣間，看存孝這一番。不許當(dāng)，不許攔，一彪軍沒揣的撞入長安。忙離寶鐙，跳下征鞍，直臨內(nèi)苑，撞入皇宮，一只手可答地拖離寶殿，滴溜撲捽下瑤階。比及挑筋剔骨，摘膽剜心，大拳頭揾住嘴縫，闊腳板踏住胸脯，我只問你因何將大唐天下反。(下)(李克用云)存孝去了也？(卒子云)去了也。(李克用云)眾義兒家將，自今日聽吾將令：前排甲馬，后列軍卒。耳聞金鼓震天雷，眼望繡旗遮日月。道與俺那能爭好斗的番官，舍死忘生的家將，一個(gè)個(gè)齊懸著虎爪狼牙棍，沙魚鞘插三環(huán)寶劍，雁翎刀擺明晃晃，耀日爭光。繡旗下列光油油檀子棒？手彈著樂器，有弩杜花遲，準(zhǔn)備著相持得勝也。安排著筵會，金盞子滿斟著賽銀打刺蘇，膽瓶中插一枝萬金千柳。帳房內(nèi)擺幾個(gè)描不成畫不就嬌滴滴酥胸胡女，帳房外三二百員鬢黃發(fā)亂番官，賽銀齊將駑蘇門也舍吃，都帶著隱□。擺著營盤，錦行軍使，打幾對云月皂雕旗，列拐子馬數(shù)千鐵鷂子。俺這里馬如龍，人似虎，趕上將鋼刀剁，銅斧砍。鐵鞭忙丟，來著馬皮，放回拿住，將他殺盡方休。(下)

第三折

(黃巢上，云)馬備征鞍將掛袍，將軍呵手拈弓鞘。休言十載燈窗苦，怎比征夫半日勞。某乃黃巢是也。因大唐開其選場，某乃上朝應(yīng)舉，唐天子嫌某貌丑，退出不用。某在太行山落草為寇，某手下有御弟黃圭、鄧天王、張歸霸、張歸厚，雄兵有百萬，戰(zhàn)將有千員，要奪大唐家江山社稷。今有北塞沙陀，取將李克用來。他手下有個(gè)牧羊子，喚做李存孝，統(tǒng)領(lǐng)雄兵，與俺交戰(zhàn)。我如今喚張歸霸、張歸厚來，與他雄兵百萬，著他交戰(zhàn)去。左右喚他二人出來。(卒子云)張歸霸、張歸厚，大王喚你哩。(二凈上，云)湛湛青天不可欺，八個(gè)螃蟹往南飛。只有一個(gè)飛不動，原來是個(gè)尖臍的，某乃張歸霸、張歸厚是也。今有大王呼喚，不知有甚事，須索走一遭去。說話中間，可早來到，左右報(bào)復(fù)去，道俺二將來見。(卒子報(bào)云)喏！報(bào)的大王得知，有張歸霸、張歸厚來了也。(黃巢云)著他過來。(卒子云)著你過去哩。(二凈見科，云)大王，喚俺那廂使用？(黃巢云)喚你二人來，今因大唐家取將沙陀李克用來，他手下有個(gè)牧羊子，喚做李存者，統(tǒng)領(lǐng)十萬雄兵，千員猛將，來與俺交戰(zhàn)。我如今也與你百萬雄兵，到來日與他相持廝殺去。(二凈云)得令。我出的這門來，大小三軍，聽吾將令：甲馬不許馳驟，金鼓不許亂鳴，人披人甲，馬披馬甲，若還沒甲，披上兩葉板闥，兩頭繩子扎殺。我若殺的過，則管殺；我若殺不過，我便走了。看你怎生刺巴巴。(下)(黃巢云)他二人去了也。大小三軍，聽吾將令，統(tǒng)戈甲便是巡捕，狹路處低言輕語，不許大叫高呼，犯著令斬首級，決不輕恕。(下)(正末上，云)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。頗柰黃巢無禮，他著張歸霸、張歸厚統(tǒng)雄兵百萬，戰(zhàn)將千員，來與俺這里交戰(zhàn)。想這廝好生無禮也呵。(唱)

【越調(diào)】【斗鵪鶉】你看我對壘交鋒，相持廝殺。則聽的吶喊搖旗，天摧地塌。則我這耀武揚(yáng)威，披袍擐甲。非小可，不要耍。則這八水三川，屯著千軍萬馬。

【紫花兒序】人蕩散征塵殺氣，旗招飐落日殘霞，馬踏遍野草閑花。你看我施逞武藝，則待將賊將活拿。這場征伐，你看我虎略龍韜堤備下。不是我自獎(jiǎng)自夸，憑著我志節(jié)軒昂，武藝熟滑。

(云)大小三軍，擺開陣勢，看有甚么人來。(二凈上，云)某乃黃巢手下大將張歸霸、張歸厚是也。你是何人？敢和我相持廝殺么？(正末云)這廝好無理也，操鼓來。(唱)

【金蕉葉】我則見黑黯黯云遮日華，昏鄧鄧風(fēng)吹塞沙。見一人雄糾糾被袍擐甲，嗔忿忿橫槍躍馬。(二凈云)來將何人？(正末唱)

【調(diào)笑令】不索你搦咱，更怕你會征伐，(二凈云)來者何人？通名道姓。(正末唱)你存孝爹爹出陣咱。(云)你是何人？(二凈云)吾乃黃巢手下大將張歸霸、張歸厚。你那牧羊子，早早下馬來受死。(正末唱)原來是黃巢手下張歸霸，嗔道這般氣高膽大。向前來二人挑戰(zhàn)咱。不索你冬冬戰(zhàn)鼓頻撾。(二凈云)頗柰牧羊子無理，你敢與我決戰(zhàn)三合么？(正末云)交馬來。(唱)

【禿廝兒】鞍上將威風(fēng)轉(zhuǎn)加，坐下馬筋力堪夸。我則見紗燈兒般轉(zhuǎn)到十?dāng)?shù)匝，我看你怎生收煞？(二凈云)我兒李存孝，早早下馬罷。(正末云)這廝好無理也。(唱)

【圣藥王】叵耐他，小覷咱，匣中寶劍定中華。憑著我坐下馬，手中撾，李存孝非是自矜夸，我扶立起大唐家。

(二凈云)殺不過他，往長安走了罷。(下)(正末云)這廝可早走了也，往那里去了？(卒子云)往長安城去了。(正末云)大小三軍，一齊殺進(jìn)長安城去。(唱)

【雪里梅】猛然間入京華，誰敢道當(dāng)闌咱？則這京城中可是俺大唐天下，不刺刺忙催戰(zhàn)馬。(云)進(jìn)的這城來，大小三軍，擺開陣勢，看有甚么人來。(黃圭上，云)某乃御弟黃圭是也。叵耐大唐家去沙陀取將李克用來，他手下新收的一個(gè)牧羊子，叫做存孝，來殺俺二三十陣。今殺到長安城里，無人敢當(dāng)，某親身與他交戰(zhàn)一遭去。兀那牧羊子，來與某交手咱。(正末云)這廝好無禮也，走將來交馬便戰(zhàn)，不要看這廝披掛，到騎著一匹好馬。大小三軍，看我拿那廝來。(唱)

【古竹馬】也不索征鞍輕壓，征靴微抹，征馬宛緊跨，不刺刺直趕到海角天涯。生熬的兩事家，心驚膽戰(zhàn)，力困神乏。見他，見他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怯怯喬喬，黃甘甘容顏如蠟渣，全不見武藝熟滑。

(黃圭敗科，云)我殺不過他，走了罷。(下)(正末云)這廝走了也，須索趕上去。(唱)

【幺】我從來劣性難拿，正惱犯如何收煞。見咱，趕他，撞陣沖軍，倒戈棄甲。縱轡加鞭催戰(zhàn)馬，恨不的剪斷紫稍，踏斜寶鐙，頓寬玉勒，擺損金算刂。

【尾聲】把那倉廒府庫隨風(fēng)化，不落根椽片瓦。這勤王存孝得功回，教這反國黃巢沒亂殺。(下)

第四折

(李克用上，云)帥鼓銅鑼一兩敲，轅門里外列英豪。三軍唱罷平安喏，緊卷旗幡不動搖。某乃李克用是也。今有李存孝孩兒與黃巢交戰(zhàn)去了，未知輸贏勝敗，(差了一具能行快走的探子去了，這早晚敢待來也。(正末扮探子上，云)一場好廝殺也呵。(唱)

【黃鐘】【醉花陰】一托氣直奔數(shù)十里，遍體汗渾如水洗。非是我說兵機(jī)，若論相持，大會垓應(yīng)難比。

【喜遷鶯】火速的上階基，一徑的攙先隊(duì)，(云)報(bào)、報(bào)、報(bào)，喏。(唱)來報(bào)喜。(李克用云)好探子也，從那陣面上來，喜色旺氣。一張弓彎秋月，兩枝箭插寒星，三尺劍掛小貂裘，四方報(bào)喜問探子，五花營中來往有如攛梭，六隊(duì)軍中上下有如蛟龍，七尺軀肩擔(dān)令字旗，八角紅纓桶子帽，久久等待許多時(shí)，實(shí)實(shí)數(shù)說軍情事。(探子唱)當(dāng)日個(gè)華嚴(yán)川內(nèi)，眾諸侯聚會云集。端的，阿誰不會，盡是些使?fàn)幒枚凤@氣勢。一個(gè)個(gè)挾人捉將，一個(gè)個(gè)撾鼓奪旗。

(李克用云)俺存孝與黃巢賊將兩陣對圓，怎生相持廝殺？你喘息定，慢慢說一遍者。(探子唱)

【出隊(duì)子】齊臻臻軍卒擺列，韻悠悠畫角吹。撲冬冬振地凱征鼙，赤力力遮天磨繡旗，不剌刺追風(fēng)戰(zhàn)馬嘶。

(李克用云)那賊將怎生沖陣，憑陵大叫？俺存孝怎生一勇沖殺？你喘息定，試再說一遍。(探子唱)

【亂地風(fēng)】則見張歸霸軍前猛叫起，咱兩個(gè)比試高低。李存孝怒從心上起，呀，可早變了容儀，倒豎神眉。踏寶鐙滴溜撲跳上烏騅，吼風(fēng)雷吐虹霓，一怒千斤力。拚性命，廝對敵，手拿定兩柄撾槌。(李克用云)俺存孝與賊將交馬十?dāng)?shù)合，那家贏？那家輸？你喘息定，再說一遍。(探子唱)

【四門子】惡口音欠口音欠撞入垓心內(nèi)，張歸霸走似飛，料應(yīng)他武藝敵不的。打征馬宛捻玉勒，暢好是慌，好是急。飛虎將早來望后追，暢好是慌，好是急，誤撞入長安市里。

(李克用云)那賊將敵不過存孝，敗陣望長安逃命而走。俺存孝乘膽追趕，撞入長安城內(nèi)，又與賊將怎生巷戰(zhàn)，你再說一遍。(探子唱)

【古水仙子】趕來到灞河里，見一只舡來有似飛。搖櫓的水手又心忙，把柁的梢公膽碎，恨不的兩下里納降旗。一齊的馬前忙跪膝，告爹爹委實(shí)敵不的，來、來、來，似小鬼見鐘馗。

【寨兒令】端的，端的，全無半點(diǎn)疏失，又不見敵軍武藝低。雖存孝，善兵機(jī)，也托賴著當(dāng)今帝。(李克用云)好探子也，與你兩只羊，兩瓶酒，十個(gè)免帖?；乇緺I去。(探子唱)

【尾】到不得底，千尋浪頭里?？磿r(shí)節(jié)顯出些頭盔，我則見尸堰斷灞陵橋下水。

題目張歸霸布陣排兵

李克用揚(yáng)威耀武

正名長安城黃巢篡位

雁門關(guān)存孝打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