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
（沖末王員外同旦兒、淨(jìng)家童上）（王員外雲(yún)）耕牛無宿料，倉鼠有餘糧。萬事分已定，浮生空自忙。自家汴梁人氏，姓王，名榮，字彥實(shí)。嫡親的兩口兒，渾家劉氏。我在這汴梁城中開著個(gè)解典庫，家中頗有資財(cái)，人口順呼喚作王員外。此處有一人姓裴，名度，字中立。他母親是我這渾家的親姐姐，不想他兩口兒都亡化過了。誰想此人不肯做那經(jīng)商客旅買賣，每日則是讀書；房舍也無的住，說道則在那城外山神廟裡宿歇。大嫂?。ǖ﹥弘?yún)）員外，你有甚麼說？（員外雲(yún)）我?guī)追藢つ桥岫葋?，與他些錢鈔，教他尋些買賣做，此人堅(jiān)意的不肯來。（旦兒雲(yún)）說他傲慢，你管他做甚麼？（員外雲(yún)）看著他那父母的面上，他若來時(shí)，你多共少與他些錢鈔。我著人尋他去，人說道今日來；若來時(shí)，我自有個(gè)主意。（正末上，雲(yún)）小生姓裴，名度，字中立，祖居是這河?xùn)|聞喜縣人氏。小生幼習(xí)儒業(yè)，頗看詩書，爭奈小生一貧如洗。這洛陽有一人乃王員外，他渾家是小生母親的親妹子。俺姨夫數(shù)次教人來喚，小生不曾得去。小生離了家鄉(xiāng)，來到這洛陽尋了數(shù)日，今日須索走一遭去。想咱人不得志呵，當(dāng)以待時(shí)守分。何日是我那發(fā)跡的時(shí)節(jié)也呵?。ǔ?/p>

【仙呂】【點(diǎn)絳唇】我如今匣劍塵埋，壁琴土蓋，三十載。憂愁的髭鬢斑白，尚兀自還不徹他這窮途債。

【混江龍】幾時(shí)得否極生泰？看別人青雲(yún)獨(dú)步立瑤階，擺三千珠履，列十二金釵。我不能勾丹鳳樓前春中選，伴著這蒺藜沙上野花開。則我這運(yùn)不至，我也則索甯心兒耐。久淹在桑樞甕牖，幾時(shí)能勾畫閣樓臺？

（正末雲(yún)）有那等人道："裴中立，你學(xué)成滿腹文章，比及你受窘時(shí)，你投托幾個(gè)相知，題上幾句詩，也得些滋潤也。"您那裡知道也?。ǔ?/p>

【油葫蘆】我則待安樂窩中且避乖，爭奈我便時(shí)未來！想著這紅塵萬丈困賢才，那個(gè)似那魯大夫親贈他這千斛麥？那個(gè)似那龐居士可便肯放做來生債？自無了田孟嘗，有誰人養(yǎng)劍客？待著我折腰屈脊的將詩賣，怕不待要尋故友、訪吾儕。

【天下樂】好教我"十謁朱門九不開"，我可便難也波禁，難禁那等朽木材：一個(gè)個(gè)鋪眉苫眼妝些像態(tài)，他肚腸細(xì)，胸次狹，眼皮薄，局量窄。（雲(yún)）此等人本性難移，（唱）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？（正末雲(yún)）可早來到也。報(bào)複去，道有裴中立在門首。（家童雲(yún)）你則在這裡，我報(bào)複去。員外，有裴中立在門首。（員外雲(yún)）著他過來。（家童雲(yún)）理會的。員外著你過去。（正末見科，雲(yún)）姨夫、姨娘請坐，受您侄兒幾拜。（旦兒雲(yún)）裴度，想你父母身亡之後，你不成半器，不肯尋些買賣營生做，你每日則是讀書。我想來：你那讀書的窮酸餓醋有甚麼好處，幾時(shí)能勾發(fā)跡也?。ㄕ╇?yún)）姨娘不知，聖人雲(yún)："富家不用買良田，書中自有千鐘粟。"小生我雖居貧賤，我身貧志不貧。（員外雲(yún)）大嫂，人說他胸次高傲，果然如此！我雖不通古今，你是讀書人，你說那為人的道理，我試聽咱。（旦兒雲(yún)）誰聽你那"之乎者也"的?。ㄕ┏?/p>

【那吒令】正人倫，傳道統(tǒng)，有堯之君大哉；理綱常，訓(xùn)典謨，是孔之賢聖哉；邦反坫，樹塞門，敢管之器小哉。整風(fēng)俗遺後人，立洪範(fàn)承先代，養(yǎng)情性抱德懷才。

（旦兒雲(yún)）懷才，懷才，你且得頓飽飯吃者?。ㄕ┏?/p>

【鵲踏枝】則我這虀鹽運(yùn)怎生捱！時(shí)難度與興衰。配四聖十哲，定七政三才。君聖明威伏了四海，敢則他這廟堂臣八輔三臺。

（旦兒雲(yún)）你空有滿腹文章。你則不如俺做經(jīng)商的受用。你這等氣高樣大，不肯來俺家裡來；你便勤勤的來呵，我也不趕你去也。（正末唱）

【寄生草】則我這窮命薄如紙，您侯門深似海，空著我十年守定青燈捱！我若是半生還不徹黃虀債，我穩(wěn)情取一身跳出紅塵外。（員外雲(yún)）看你這般窮嘴臉，知他是幾時(shí)能勾發(fā)跡?。ㄕ┏┠阈菪@孤寒裴度困閭檐，（帶雲(yún)）則不但小生受窘，（唱）尚兀自絕糧孔聖居陳、蔡。

（員外雲(yún)）大嫂，你聽他，但開口則是攀今攬古。（旦兒雲(yún)）裴度，你學(xué)你姨夫做些買賣。你無本錢，我與你些本錢，尋些利錢使，可不氣概？不強(qiáng)似你讀書，有甚麼好處?。ㄕ┏?/p>

【後庭花】你教我休讀書，做買賣；你著我去酸寒，可便有些氣概。你正是那得道誇經(jīng)紀(jì)，我正是成人不自在。（旦兒雲(yún)）你窮則窮，則是胸次高傲。(正末唱）我胸次卷江淮，志已在青霄雲(yún)外。歎窮途年少客，一時(shí)間命運(yùn)乖！有一日顯威風(fēng)出淺埃，起雲(yún)雷變氣色。

【青哥兒】我穩(wěn)情取登壇、登壇為帥，我掃妖氛息平蠻貊，你看我立國安邦為相宰。那其間日轉(zhuǎn)千階，喜笑盈腮，掛印懸牌，坐金鼎蓮花碧油幢，骨刺刺的繡旗開。恁時(shí)節(jié)您看我敢青史內(nèi)標(biāo)名載！（旦兒雲(yún)）我本待與你頓飯吃；你這等說大言，我也無那飯也無那錢鈔與你，你出去?。ㄕ╇?yún)）小生但得片雲(yún)遮頂，不在他人之下。（旦兒雲(yún)）看了你這般嘴臉，一世不能勾發(fā)跡，出去！（正末雲(yún)）好無禮也！你數(shù)番教人來請我，來到這裡，將這等言語輕慢小生！罷、罷、罷！我凍死餓死，再也不上你家門來！（唱）

【尾聲】他則是寄著我這紫羅襕，放著我那黃金帶，想"吾豈匏瓜也哉"！更怕我辱沒了您門前下馬臺。有一日列簪纓畫戟門排，瓊林宴花壓帽檐歪，天香惹宮錦襟懷，你看我半醉春風(fēng)笑滿腮。我將那紫絲韁慢擺，更和那三檐傘雲(yún)蓋。放心也，我不道的滿頭風(fēng)雪卻回來！（下）

（員外雲(yún)）大嫂，裴度去了也。（旦兒雲(yún)）去了也。（員外雲(yún)）他敢有些怪我？（旦兒雲(yún)）可知哩?。▎T外雲(yún)）大嫂，你不知道，恰才我見裴度此人非同小可。此人將來必然崢嶸有日；我自有個(gè)主意了也。他如今怪我，久以後緻謝我也遲哩！今日無甚事，我去白馬寺中走一遭去。（下）（旦雲(yún)）安排茶飯，等員外來家食用。我且回後堂中去。（下）

第二折

（長老引淨(jìng)行者上，雲(yún)）老去禪僧不下階，兩條眉似雪分開。有人問我年多少，澗下枯松是我栽。老僧汴梁白馬寺長老是也。自幼舍俗出家，在白馬寺中修行。但是四方客官，都來寺中遊玩。此處有個(gè)秀才，姓裴，名度，字中立。此人文武全才，奈時(shí)運(yùn)未至。此人每日來寺中，老僧三頓齋食管待。今日無甚事，方丈中閑坐。行者，門首覷者，看有甚麼人來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阿彌陀佛！阿彌陀佛！南無爛蒜吃羊頭，娑婆娑姿，抹奶抹奶。理會的。（王員外上，雲(yún)）自家王彥實(shí)，來到這白馬寺中也。行者，你師父在家麼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撲之，師父不在家。（員外雲(yún)）那裡去了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去姑子庵子裡做滿月去了。（員外雲(yún)）報(bào)複去，道我王員外在于門首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哄你耍子哩！師父，王員外在門首。（長老雲(yún)）道有請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有請。（做見科）（長老雲(yún)）員外從何而來？請坐。（員外雲(yún)）小人無事可也不來。敢問長者：裴中立這幾日來也不來？每日見不？（長老雲(yún)）終日在此寺中。（員外雲(yún)）長老，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長老：我留下這兩個(gè)銀子，若裴度來時(shí)……（打耳喑科）（長老雲(yún)）員外放心，都在老僧身上！你吃茶去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搗蒜泡茶來?。▎T外雲(yún)）不必吃茶了，長老勿罪！我出的這門來。我為何不留裴度在我家裡??？我則怕此人墮落了功名。胸中志氣吐虹霓，爭奈文齊福不齊！一朝雲(yún)路飛騰遠(yuǎn)，脫卻白襕換紫衣。（下）（長老雲(yún)）員外去了也。老僧逐日常管齋食，今日這早晚裴中立敢待來也。（正末上，雲(yún)）小生裴度，前者被姨娘、姨夫一場羞辱，小生中心藏之，何日忘之！小生多虧這白馬寺長老：一日三齋，未嘗有缺；每談清話，甚得其清緻。小生日日寺中三齋，到晚在這城南山神廟中安歇。時(shí)遇冬天，今日早間起來，出廟時(shí)尚且晴明，入的城來一天風(fēng)雪，紛紛楊揚(yáng)下著國家祥瑞。好大雪也呵?。ǔ?/p>

【南呂】【一枝花】恰便似梅花遍地開，柳絮因風(fēng)起。有山皆瘦嶺，無處不花飛。凜冽風(fēng)吹，風(fēng)纏雪銀鵝戲，雪纏風(fēng)玉馬垂。采樵人荷擔(dān)空回，更和那釣魚叟披蓑倦起。

【梁州】看路徑行人絕跡，我可便聽園林凍鳥時(shí)啼。這其間袁安高臥將門閉。這其間尋梅的意懶，訪戴的心灰，烹茶的得趣，映雪的傷悲。冰雪堂凍蘇秦懶謁張儀，藍(lán)關(guān)下孝韓湘喜遇昌黎。我、我、我，飄的這眼眩耀，認(rèn)不的個(gè)來往回歸；是、是、是，我可便心恍惚，辨不的個(gè)東西南北；呀、呀、呀，屯的這路彌漫，分不的個(gè)遠(yuǎn)近高低。瓊姬素衣，紛紛巧剪鵝毛細(xì)；戰(zhàn)八百萬玉龍退敗，鱗甲縱橫上下飛?？啥说牧w殺馮夷！

（正末雲(yún)）這雪越下的大了也。（唱）

【隔尾】這其間正亂飄僧舍茶煙濕，密灑歌樓酒力微，青山也白頭老了塵世。都不到一時(shí)半刻，可又早周圍四壁，添我在冰壺畫圖裡。

（正末雲(yún)）可早來到也。我入的這方丈門來。無人報(bào)複，我自過去。（見長老科）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裴秀才來了也，我報(bào)複去。有裴秀才在門首。（長老雲(yún)）恰才說罷，裴秀才來到，請坐！行者，看茶來；一壁看齋，裴秀才這早晚不曾吃飯哩?。Q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看齋！小蔥兒鍋燒肝白腸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小生多蒙吾師厚德管待，此恩終生不忘，小生異日必當(dāng)重報(bào)?。ㄩL老雲(yún)）中立不見外，但忘懷而已！無物為款，聊盡薄心也。（正末唱）

【牧羊關(guān)】念小生居在白屋，處于布衣，多感謝長老慈悲！為小生緣薄，承吾師厚禮；見一日無空過，整三頓飽齋食。你今日患難哀憐我，久以後得崢嶸答報(bào)你。

（長老雲(yún)）先生，近者有一等閭閻市井之徒暴發(fā)，為人妄自尊大，追富傲貧；據(jù)先生滿腹才學(xué)，為人忠厚，處于布衣。其理善惡兩途，豈不歎哉?。ㄕ╇?yún)）吾師不知，如今有等輕薄之子，重色輕賢，真所謂井底之蛙耳，何足掛齒也！（唱）

【罵玉郎】有那等嫌貧愛富的兒曹輩，將俺這貧傲慢，把他那富追陪，那個(gè)肯恤孤念寡存仁義？有那一等靠著富貴，有幹萬喬所為，有那等誇強(qiáng)會。（長老雲(yún)）秀才真乃英才之輩，比他人不同也。（正末唱）

【感皇恩】他顯耀些飽暖衣食，賣弄些精細(xì)伶俐。怎聽他假文談，胡答應(yīng)，強(qiáng)支持！出身于市井，便顯耀雄威；則待要邀些名譽(yù)，施些小惠，要些便宜。（長老雲(yún)）真乃君子、小人不同也?。ㄕ┏?/p>

【采茶歌】無才學(xué)有權(quán)勢，有文章受驅(qū)馳，長老，這的是鶴長鳧短不能齊！比小生剩趲浮財(cái)潤自己，比吾師身穿幾件虼蟲兩皮。

（長老雲(yún)）行者，看齋食裴秀才吃，共話一日，肚中饑了也。（淨(jìng)行者擺齋科）（正末雲(yún)）小生逐日定害，何以克當(dāng)?。ㄩL老雲(yún)）先生何故如此發(fā)言？你則是未遇間，久以後必當(dāng)?shù)请?yún)路。行者，門首看者，看有甚麼人來，報(bào)複我知道。（外扮趙野鶴上，雲(yún)）睹物觀容知禍福，相形風(fēng)鑒辨低高。道號皆稱無虛子，肉眼通神趙野鶴。貧道姓趙，雙名野鶴，道號無虛道人。自幼習(xí)學(xué)風(fēng)鑒，貧道我斷人生死無差，相人貴賤有準(zhǔn)，是這汴梁人氏。此處白馬寺有一僧人，乃是惠明長老，是我同堂故友。此人自幼舍俗出家；貧道在此貨蔔為生，每日到于寺中閑坐。今日到于寺中，探望長老走一遭去。可早來到也。行者，你師父在方丈中麼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師父方丈中有！（野鶴雲(yún)）報(bào)複去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理會的。師父，有趙野鶴在于門首。（長老雲(yún)）有請！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先生，師父有請！（見科）（長老雲(yún)）先生，數(shù)日不見，請坐?。ㄒ苞Q雲(yún)）長老請坐?。ㄩL老雲(yún)）裴中立，你與先生相見咱。此人乃趙野鶴，善能風(fēng)鑒，斷人生死富貴如神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小生雖未與足下識荊，所煩相小生禍福咱。（野鶴做驚科，雲(yún)）此位秀才何人？（長老雲(yún)）先生，此人姓裴，名度，字中立，學(xué)成滿腹文章，未曾進(jìn)取功名，有煩先生相裴秀才幾時(shí)為官？（野鶴雲(yún)）秀才，你恕罪，我這陰陽有準(zhǔn)，我斷人禍福無差。可惜也！你看你凍餓紋入口，橫死紋鬢角連眼。魚尾相牽入太陰。遊魂無宅死將臨，下侵口角如煙霧，即目形軀入土深?？蓱z也！你明日不過午，你一命掩泉土。明日巳時(shí)前後，你在那亂磚之下闆僵身死?？蓱z也！（正末雲(yún)）此人見小生身上藍(lán)縷，故雲(yún)如此，特地藐視于小生，好世情也呵?。ㄒ苞Q雲(yún)）秀才，你休怪！我是肉眼通神相，看你面貌上無一部可觀處。你看你五露、三尖、六極！五露者，是眼突、耳反、鼻仰、唇掀、喉結(jié)。經(jīng)曰：一露二露，有衫無褲；露若至五，夭壽孤苦；五露俱無，福壽之模。六極者；頭小為一極，夫妻不得力；額小為二極，父母少溫習(xí)；目小為三極，平生少知識；鼻小為四極，農(nóng)作無休息；口小為五極，身無剩衣食；耳小為六極，壽命暫朝夕。我與你細(xì)細(xì)的詳推。（正末唱）

【賀新郎】通神的許負(fù)細(xì)詳推，地閣天倉，蘭臺廷尉測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貴，五露三停六極，龍角魚尾伏犀；肉眼藏天地理，風(fēng)鑒隱鬼神機(jī)。斷禍福、觀氣色、占兇吉，這廝好世情看冷暖，人面逐高低！（野鶴雲(yún)）秀才，你休怪小子。我敢斷人生死無差，生則便生，死則便死，相法中無有不準(zhǔn)．江湖上誰不知道肉眼通神相！人皆稱呼我做無虛道人。（正末唱）

【哭皇天】噤聲！這廝得道誇經(jīng)紀(jì)，學(xué)相呵說是非，無半星兒真所為，衡一刬說兵機(jī)。（正末雲(yún)）裴度怨他怎的！（唱）大剛來則是我時(shí)兮命矣！我雖在人閭閻之下、眉睫之間，又不比鬥筲之器、疥癬之疾。雖然是我身貧，我身貧志不移；我心經(jīng)綸天地，志扶持社稷。

【烏夜啼】穩(wěn)情取禹門三級登鰲背，振天關(guān)平地一聲雷。看堂堂圖相麒麟內(nèi)，有一日列鼎而食，衣錦而回。那其間青霄獨(dú)步上天梯，看姓名亞等呼先輩；攀龍鱗，附鳳翼，顯五陵豪氣，吐萬丈虹霓。（野鶴雲(yún)）相法所斷，何故大怒？（長老雲(yún)）裴中立，雖然相法中如此斷，也看人心上所積，可不道：人有可延之壽也。（野鶴雲(yún)）小子無虛言也。（正未唱）

【煞】噤聲！我則理會的"先生之道斯為美"；正是"不患人之不己知"。則是你個(gè)巧言令色打家賊，不辨?zhèn)€貴賤高低！按不住浩然之氣，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。若是我金榜無名誓不回，有一日我獨(dú)步丹墀。（長老雲(yún)）秀才，再答話一回去波。（正末不辭出門科，雲(yún)）罷、罷、罷?。ǔ?/p>

【尾聲】雖是我十年窗下無人比，穩(wěn)情取一舉成名天下知。（野鶴雲(yún)）可惜此人文齊福不齊也?。ㄕ┏┪壹任凝R福不齊，脫白襕，換紫衣，列虞侯，擺公吏，那威嚴(yán)，那英氣，那精神，那雄勢，腆著胸脯，拈著髭鬁！寶雕鞍側(cè)坐，鑌鐵鐙斜挑，翠藤鞭款鳧，縷金轡輕搖，笑吟吟喜春風(fēng)驟、馬嬌嘶。列紫衫銀帶，擺繡帽宮花，簇朱幢皂蓋，擁黃鉞白旄用，那其間酬心願(yuàn)，遂功名，還故裡。（下）

（長老雲(yún)）裴中立含怒而去。（野鶴雲(yún)）可惜裴秀才，明日不過午，必定掩泉土。此人死于亂磚瓦之下，闆僵身死。長老，小子告回也。（長老雲(yún)）先生，再坐一會兒去。（野鶴雲(yún)）小子不必坐，明日再來望。我出的寺門來，且回我家中去也。（下）（長老雲(yún)）裴中立如此造物！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苦哉也?。ㄩL老雲(yún)）老僧且回方丈中。待到明日，若日午之後裴中立來時(shí)。萬千歡喜；若午後真?zhèn)€不來，老僧領(lǐng)著行者，親身直到城外山神廟，看裴秀才走一遭去。（下）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阿彌陀佛！這一會打在亂磚底下，苦也！苦也?。ㄏ拢n夫人同韓瓊英上，雲(yún)）花有重開日，人無再少年。休道黃金貴，安樂最值錢。老身姓李，夫主姓韓。夫主為洛陽太守，別無得力兒男，止有一女，小字瓊英，嫡親的三口兒家屬。為因上司差國舅傅彬計(jì)點(diǎn)河南府錢糧，至此洛陽，問我夫主要下馬錢一千貫；因我夫主在此洛陽秋毫無犯，家無囊畜之資，亦難去科斂民財(cái)，我夫主未曾應(yīng)酬，以此傅彬懷恨。不期傅彬使過官錢一萬貫，後來事發(fā)到官，問傅彬追征前項(xiàng)髒物；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貫髒。都省無好官長，奏聞行移至本府，提下夫主下于縲紲，賠髒三千貫。事以不明，難為伸訴，爭奈下情不能上達(dá)，何須分辯！休越朝廷法例，舒心賠納。家中收拾隻勾送飯日用而已，俺兩口兒面上，衆(zhòng)親戚赍助一千貫。老身隻生的這個(gè)孩兒，因父祖名家，老身嚴(yán)加訓(xùn)教，此女讀書吟詩寫字。在城裡外多虧我這女孩兒懷羞搠筆題詩，救父之難，得市戶鄉(xiāng)民側(cè)隱，一則為他父清廉，二則因我這女孩兒孝道，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貫。陸續(xù)納入官，前後二千貫，尚有一千貫未完，夫主未能脫禁。孩兒也，恁的呵如之奈何？（瓊英雲(yún)）母親，您孩兒今日早上街，有人道："小姐，城中關(guān)裡人事上也絮繁了；近日朝廷差一公子，來此歇馬，今日往城東去了也，有人見在郵亭上賞雪飲酒觀梅。你去那裡走一遭，但得滋潤，便勾了也。"妾身想來也說的是，不曾與母親說知，未敢擅便。（蔔兒雲(yún)）既然如此，你今日便索出城東，往郵亭處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。孩兒，你疾去早來，休著我憂心。（下）（瓊英雲(yún)）理會的。我收拾灰罐、筆，便索往郵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。（下）（外扮李公子上，雲(yún)）祖父艱辛立業(yè)成，子孫榮襲受皇恩。為臣輔弼行肱股，保助皇朝享太平。某姓李，名文俊，字邦彥。今奉聖人命，為因各處濫官污吏苦害良民；或有山間林下，懷才抱德，隱跡埋名，屈于下流，著某隨處體察采訪。某來到這洛陽歇馬，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下著國家祥瑞，領(lǐng)著從人，將著紅幹臘肉、酒果杯盤

，來至這城東郵亭上。你看那雪飄梅放，正好賞心樂事。（祗候雲(yún)）大人，滿飲一杯。（把盞科）（公子雲(yún)）這早晚這雪越下的大了也，慢慢的飲幾杯。（瓊英上，雲(yún)）妾身韓瓊英，出的這城來，一天風(fēng)雪，雖然如此受苦，我為父母，也是我出于無奈。說話中間，兀的不到郵亭也。這一簇人馬，那公子正在郵亭上飲酒哩。我拂了我這頭上雪，上郵亭去咱。（李公子見科，雲(yún)）大雪中一個(gè)女子提著灰罐上這郵亭來，必然是題詩（祗候雲(yún)）兀那女子！那裡去？（公子雲(yún)）祗候人，休驚唬著他，著那個(gè)女子近前來。（祗候雲(yún)）女子，你靠前把體面。（瓊英放下灰罐科）（李公子雲(yún)）兀那女子，誰氏之家？姓甚名誰？因何大雪中提著個(gè)灰罐兒來這郵亭上？有何事？你試說一遍咱。（瓊英雲(yún)）妾身洛陽太守韓廷幹之女。為因朝廷差國鼻傅彬計(jì)點(diǎn)河南各府錢糧，來至此洛陽、問家尊要下馬錢共起馬錢；為因家尊治官廉潔，秋毫無犯，家無囊畜之資，也難去科斂民財(cái)，正道公行，不曾應(yīng)酬，傅彬懷恨。不想傅彬賊心，侵使過官錢一萬貫，後因事發(fā)，問傅彬追征前項(xiàng)贓物；誰想傅彬懷挾前仇，指下家尊三千貫！都省無好官長，奏聞行移文書至本府，提下家尊下于縲紲，賠贓三千貫。事以不明，難為伸訴，既下情不能上達(dá)，何須分辯！休越朝廷法例，舒心賠納。家中收拾隻勾送飯日用而已，父母面上衆(zhòng)親戚處赍助了一千貫。父母隻生妾一個(gè)，因父祖名家，老母家訓(xùn)，教妾讀書吟詩寫字。城裡城外，妾身懷羞，無計(jì)所奈，搠筆題詩，救父之難。得市戶鄉(xiāng)民惻隱，一則為父清廉，二則因妾孝道，半年來抄化到一千貫。陸續(xù)納入官府，前後納勾二千貫了，如今尚有一千貫未完，不能勾救我父親脫禁。聽知的大人在此郵亭中賞雪觀梅，妾身特來大人處獻(xiàn)詩。（公子雲(yún)）卻原來是為傅彬那個(gè)逆賊攀指，累及好人無故系獄！此天理何在？日月雖明，不照覆盆之下，看說此一事韓公實(shí)是冤枉。兀那小姐，汝父既是如此，你何不伸訴你父冤枉，與朝廷辯明此事？（瓊英雲(yún)）系是朝廷法例，焉肯與賊子折證辯明？惰願(yuàn)舒心賠納。（公子雲(yún)）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，埋沒于斯！兀那小姐，如今你父親合納三千貫贓，有二千貫也，尚有一千貫未完。又難得如此孝道之女，天地神明豈無照察！李邦彥也，可不道："見義不為無勇也。"我有這兩條玉帶，價(jià)值三千貫，兀那小姐，我與你救父賠贓，成此勝事。兀那小姐，既然你會吟詩，你就指這雪為題，作詩一首可不好？若有詩，此玉帶便與你；若無詩呵，這玉帶不與你。（瓊英拜科）（公子雲(yún)）兀那祗候，你隨身帶著那文房四寶

，與那女子紙筆，教他寫。（祗候雲(yún)）理會的。（祗侯與旦紙筆料，雲(yún)）兀那女子，與你紙筆。（瓊英做尋思寫科，雲(yún)）詩就了也，我就寫在這紙上。（做寫科了）（公子雲(yún)）好寫染也，我試看咱。詩曰：合是今年瑞雪新，皇天輔得玉麒麟。太平有象雲(yún)連麥，普濟(jì)禎祥救萬民。（公子雲(yún)）嗨！此詩中意，題雪褒獎(jiǎng)，甚有比喻。此女子非凡，再吟詠一首，看後意如何？小姐，你既有如此大才，可指雪再吟詠一首。（瓊英雲(yún)）既公子命妾，拙才再題一首。（寫科了）（公子看雲(yún)）詩曰：呈祥遍迥飛瓊鳳，表瑞騰空墮素鸞。為國于民能潤物，休將樹稼等閑看。嗨！此詩中意，有世教，有機(jī)見，有志氣，有彼此，得詩家之興也。非我多事，休嫌絮須，指此梅花再詠一首。（旦雲(yún)）既公子命妾，再題一首。（又寫科）（公子雲(yún)）詩曰：性格孤高幽谷栽，清香獨(dú)不染纖埃。歲寒一點(diǎn)貞如許，待許春回向暖開。此詩中志氣不??！這首詩是白梅，你覷，兀那窗外臘梅一樹，你何不指臘梅煩作一首？（旦又寫科了）（公子雲(yún)）詩曰：時(shí)人未識顔如臘，惟妾心知清似冰。志在中央得正氣，暗香別是一般清。此女子天資天才，四絕詩不構(gòu)思，出語走筆成文，非同小可；詠此四絕句豈不清緻，大志不淺！此女子有丈夫之剛，又兼父廉母嚴(yán)女孝，此一門古今稀有！小官聞知汝父之冤枉，某奉命專察不明之事。我將此一事，我自動文書住京師奏知。兀那小姐，你將此帶去，此帶價(jià)值千貫，救父髒完脫禁。（做與帶科）（旦謝科，雲(yún)）索是謝了大人深恩厚意?。ü与?yún)）你休如此說，你便去救你父親去。小官在此洛陽體察的如此一樁事，我不敢久停久住，則今日便索往京師去也。覆命親身離洛陽，一門忠孝有綱常。女孝父廉遭危難，拔擢英賢奏帝王。（下）（旦雲(yún)）感謝祖宗！不想遇著公子，得一條玉帶，價(jià)值千貫。可救父難，得脫縲紲之災(zāi)。我不敢久停，將著玉帶報(bào)知母親去。（下）

第三折

（山神上，雲(yún)）霹靂響亮震山川，蒼生拱手告青天。有朝雨過雲(yún)收斂，兇徒惡黨又依然。吾神乃此處山神是也。此處洛陽有一人乃是裴度，此人滿腹文章，爭奈文齊福不至，每日晚間在此安歇。此人更兼壽夭，可憐裴度，－明日午前當(dāng)死在此廟中磚瓦之下；此廟當(dāng)崩摧敗。吾神在此廟中閑坐，下著如此般大雪，看有甚麼人來。（瓊英上，雲(yún)）我出的這門來，這雪越下的大了，可怎生是好？路旁有一座山神廟兒，我且入這廟兒裡略歇息咱，待雪定便行。一個(gè)草鋪兒，我且在這上面坐咱。走這一日，覺我這身子有些困倦，我權(quán)且歇息咱。將這玉帶放在這藁薦下，貼牆兒放著，我略合眼咱。（旦歇息了，做猛省科，雲(yún)）嗨！不覺睡著，天色晚了也，恐閉了門，母親懸望。呀！雪覺小些兒，我出的這廟門來。則怕晚了天色，趕城門去來。（下）（正末上雲(yún)）小生裴度是也。誰想今朝在寺中受這一場煩惱！天色將晚，雪覺小了，我回往那山神廟去也。裴中立，我想儒冠多誤身，似這般齏鹽的日月，幾時(shí)是了也呵?。ǔ?/p>

【正宮】【端正好】我愁見古松林，我這裡便怕到兀那崩摧廟。我可便歎吾生久困蓬蒿，看別人"青霄有路終須到"，知他我何日"朝聞道"？

【滾繡球】今日見那趙野鶴，他觀了我相貌；他道凍餓紋耳連著口角，橫死紋鬢接著眉梢；他道我主福祿薄，更壽夭。則他那相法中無他那半星兒差錯(cuò)，他道："我斷的準(zhǔn)也不差分毫。"我平生正直無私曲，一任天公饒不饒！這的是"善與人交"。（正末雲(yún)）來到這山神廟也。我與你拂了這頭上雪，入的這廟來。這廟如此疏漏，又待倒也，如之奈何？（唱）

【醉太平】我則見泥脫下些仰托。更和這水浸過這笆箔。我則見梁漕椽爛柱根糟，這的是欠九分來待倒。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廟，如十花九裂寒冰窖，似十摧九塌草團(tuán)瓢，比著那漏星堂較少。

（正末雲(yún)）陰能克晝，晚了也，我歇息咱。晾起這頭巾，脫了這泥靴，衣服就身上偎幹。（唱）

【倘秀才】水頭巾供桌上控著，泥腳靴土牆邊晾著。（正末雲(yún)）裴中立也！（唱）我可甚"買賣歸來汗未消"！凄涼愁今夜，猶自想來朝，藁薦上和衣兒睡倒。

（正末雲(yún)）我這腳冷，我且起來盤著腳坐一坐，等溫的我這腳稍暖和呵再睡。（做墊住科，雲(yún)）好是奇怪也?。ǔ?/p>

【呆骨朵】我恰才待盤膝裹腳向亭柱上靠。這藁薦下墊的來偌高！我這裡悄悄量度，好著我暗暗的暗約。（正末雲(yún)）我試抹藁薦下咱。（做拿起帶科，雲(yún)）是一條帶！（唱）不由我小膽兒心中怕，唬的我小鹿兒心頭跳；那一個(gè)富豪家失忘了？天呵！天呵！把我這窮魂靈兒險(xiǎn)唬了！

（正末雲(yún)）我起身來，穿上這靴，開開這門，這雪兒晃的明，我試看咱：是一條玉帶?。ǔ?/p>

【倘秀才】我辨認(rèn)的分分曉曉，我可便惹一場煩煩惱惱，我今夜索思量計(jì)萬條。若有人來尋覓，我權(quán)與他且收著，我兩隻手捧托。

（正末雲(yún)）嗨，是一條玉帶！這的是那尋梅的官長每經(jīng)過，跟隨伴當(dāng)每在此避雪，不小心忘了。倘若你那官人到家問你這玉帶呵，你將甚麼還他！不逼了人性命？小生雖貧，我可不貪這等物錢；明日若有人來尋，山神，你便是證見，我兩隻手便還他，也是好勾當(dāng)。我為這玉帶一夜不曾得睡，早天色明也、我忍著冷，將著這玉帶，我且躲在這廟背後，看有甚麼人來（韓瓊英同夫人上，夫人雲(yún)）夜來孩兒在郵亭上賣詩，遇著李公子，與了一條玉帶，說價(jià)值千貫。孩兒回家來，說在那山神廟裡歇腳避雪，將玉帶忘在那廟裡。俺娘兒每一夜不曾睡，今日絕早出城來尋那玉帶。孩兒，你在那個(gè)廟兒裡來？（旦兒雲(yún)）母親，兀的那個(gè)廟兒便是，在這裡面避雪來。入這廟兒去來。我放在這藁薦底下來。天那，無了這玉帶也！為父坐禁題詩，則少一千貫贓未完；不想遇著李公子，得這條玉帶，價(jià)值千貫。若賣了時(shí)，救俺父得脫禁；不想我忘在此處不見了。我再幾時(shí)得一千貫錢！我不能勾救我父離獄，又不能勾盡孝之心，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！母親，我也顧不的你也，要我這性命做甚麼！我解下這胸前胸帶，我尋個(gè)自盡。（夫人雲(yún)）我夫不能脫禁，要我一身何用！我解下這胸帶來，不如我尋個(gè)自盡罷！（正末慌入廟科，雲(yún)）住、住、??！你何故死死也？（唱）

【脫布衫】我見他迷留沒亂心癢難揉，悲切切雨淚嚎咷。一個(gè)他哭啼啼棄生就死，一個(gè)他急煎煎痛傷懷抱。

（正末雲(yún)）螻蟻尚然貪生，為人何不惜命！你有何緣故，在此覓死也？（夫人雲(yún)）哥哥，你那裡知道那！（正末唱）

【小梁州】借問你個(gè)老嫗緣由，女豔嬌，你因甚事細(xì)說根苗。（雲(yún)）你有甚麼冤枉，在此覓死？你從頭至尾說一遍咱。（旦兒雲(yún)）我看來這個(gè)人必是個(gè)儒人秀士。哥哥不嫌絮煩，聽妾從頭至尾說一遍咱。妾身乃洛陽韓太守的女孩兒，這個(gè)是我母親，嫡親的三口兒家屬。父親在此為理，與人秋毫無犯。為因上司差傅彬來河南點(diǎn)檢錢糧，傅彬到此洛陽。問我父要上馬錢下馬錢，我父不肯與他；後來傅彬?yàn)榍质惯^官錢，追贓賠納，不想傅彬賊子懷挾前仇，指下家父三千貫贓。奏聞行移至本府，提下家父，下于縲紲，賠贓三千貫。事以不明，難為伸訴；下情不能上達(dá)，何須分辯！不能越朝廷法例，舒心賠納。家中收拾止勾送飯日用而已。父母面上親戚處助一千貫。父母止生妾身一個(gè)，因父祖名家，老母家訓(xùn)，教妾讀書吟詩寫字。在城裡外，妾身懷羞搠筆題詩救父難，得市戶鄉(xiāng)民惻隱，一則為父清廉，二則因妾孝道，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貫。陸續(xù)納入官，前後二千貫。尚有一千貫未完，父親未能脫禁。則見一日城市中有人對妾言說："小姐，這城中關(guān)廂裡外，人事上也絮繁了。近日朝廷差一公子，來此歇馬，今日說往城東去，有人見在郵亭賞雪飲酒哩，若到那裡，一則提筆賣詩，二則訴父冤枉，但得些滋潤，勾你賠贓也。"聽的說罷急走出城，來至郵亭，正見公子賞雪飲酒。見妾，問其緣故；妾將前事盡訴其情，公子甚是憐念。又命妾題詩，妾隨做詩數(shù)首。公子甚喜，就賜腰間玉帶一條，價(jià)值千金，與妾身救父脫禁。妾欲要回城中，到此半路風(fēng)緊雪大，妾在此廟中歇腳避雪，不覺身體困倦，在此歇息，我將玉帶放在藁薦下。猛然省來，誠恐天晚母親在家懸望，妾身慌走出廟來。又怕關(guān)了城門，緊走到家中。老母問其緣故，忽然想起玉帶來，急要來取，城門已閉。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，今日早挨門出來，入的廟門來尋，誰想不見了玉帶！則覷著這條玉帶救父脫禁；我既不能救父，又不能盡孝，我因此尋自盡。（夫人雲(yún)）哥哥，我則覷著這個(gè)孩兒，他尋自盡，夫主又不能出禁，要我身何用？我也尋個(gè)自盡，也是俺出于無奈也！（正末雲(yún)）好可憐人也?。ǔ樽鹁┩髯衾危u詩呵把父母恩臨報(bào)。小姐也，你可甚麼家富小兒嬌！

（旦兒雲(yún)）"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勞。"養(yǎng)小防老，積谷防饑。妾雖女子，亦盡孝也。（正末唱）

【幺篇】你道是從來養(yǎng)小防備老，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勞。（帶雲(yún)）先聖有言："身體發(fā)膚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毀傷，孝之始也。"（唱）你便怎生舍性命尋自吊？（帶雲(yún)）"揚(yáng)名于後世，以顯父母，孝之終也。"（唱）這的可也方為全孝。（雲(yún)）"父母全而生之，子全而歸之，可為孝也。"（唱）則這的是為人子立的根苗。（夫人雲(yún)）據(jù)先生說呵，也說的是；爭奪我夫主無辜受禁，眼睜睜不得脫難，則覷著這條玉帶救夫主；不見了，似此這般，一千貫贓幾時(shí)納的了也?。ㄕ╇?yún)）夫人、小娘子，假若有這玉帶呵呢？（夫人雲(yún)）若是有這玉帶呵，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假若無了這玉帶呵呢？（夫人雲(yún)）俺一家兒便是死的，都不得活也。（正末雲(yún)）老夫人、小娘子放心，玉帶我替你收著哩?。ǖ﹥弘?yún)）先生勿戲言?。ㄕ措?yún)）孔子門徒，豈有戲言?。ㄕ┳鋈Э疲?yún)）娘子，兀的不是帶，還你?。ǖ﹥航涌疲?yún)）兀的不正是此帶！索是謝了先生。（夫人雲(yún)）孩兒也，俺娘兒兩個(gè)一齊的拜謝先生咱。（正末雲(yún)）不敢！不敢?。ǚ蛉穗?yún)）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，此義非輕也！世間似先生者世之罕有。處于布衣窘暴之中，千金不改其志，端的是仁人君子也?。ㄕ╇?yún)）不敢！不敢！世間似小娘子貞孝之女--自古孝子多，孝女少--女子中隻有兩三個(gè)人也。（夫人雲(yún)）是那兩三個(gè)？先生試說，老身洗耳願(yuàn)聞咱。（正末唱）

【叨叨令】當(dāng)日個(gè)賈氏為父屠龍孝，楊香為父跨虎曾行孝，曹蛾為父嚎江孝；今日個(gè)瓊英為父題詩孝。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，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！為父母呵，男女皆可盡人之孝。

（夫人雲(yún)）先生那裡鄉(xiāng)貫？姓甚名誰？（正末雲(yún)）小生姓裴，名度，字中立，祖居河?xùn)|聞喜縣人氏，父母早年亡化過了。因囊篋俱乏，未曾求進(jìn)，淹留在此。（夫人雲(yún)）早是遇著先生，若是遇著別人呵，可怎了也？假若秀才藏過，則說無也罷，可怎生舒心還此帶？先生端實(shí)古君子之風(fēng)也！（正本雲(yún)）夫人言者差也。（唱）

【塞鴻秋】我則待粗衣淡飯從吾樂，我一心待要固窮守分天之道，我則待存心謹(jǐn)守先王教。（旦兒雲(yún)）先生恰才不與此帶，無計(jì)所奈也?。ㄕ┏┛刹坏?君子不奪人之好"？（夫人雲(yún)）老身一家處于患難，先生也在窘迫，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。（正末唱）夫人處患難，小生甘窮暴，咱正是搖鞭舉棹休相笑。

（夫人雲(yún)）老身同小女告回也。（正末雲(yún)）老夫人、小浪子勿罪，難中缺茶為獻(xiàn)，實(shí)為惶恐！小生送出廟去。（夫人雲(yún)）先生免送。（正末唱）

【倘秀才】出廟門送下澀道，近行徑轉(zhuǎn)過牆角，這的是貧不憂愁富不驕。（旦兒雲(yún)）妾身看了秀才，若非古之君子，豈有如此局量！此還帶之意．異日必當(dāng)重報(bào)于足下。《毛詩》雲(yún)："投之以木桃，報(bào)之以瓊瑤。"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?。ㄕ┏┠愕朗?投之以木桃，報(bào)之以瓊瑤"，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！（旦兒雲(yún)）此時(shí)世俗，惟先生之一人；禮義廉恥道德之風(fēng)--餘者俗子，受不明之物，取不義之財(cái)--有幾人也？（正末雲(yún)）"皇天無私，惟德是輔"。（唱）

【滾繡球】咱人命裡有呵福祿增，（雲(yún)）暗室虧心，神目如電。（唱）命裡無時(shí)災(zāi)禍招。（雲(yún)）近之不遜，遠(yuǎn)之又怨。（唱）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，（雲(yún)）"不義而富且貴，于我如浮雲(yún)"！（唱）取不義財(cái)呵枉物難消。（見兒雲(yún)）據(jù)先生如此大量，當(dāng)來發(fā)達(dá)于世，豈不壯哉?。ㄕ闯┯幸蝗障U龍奮頭角，風(fēng)雲(yún)醉碧桃；酬志也五陵年少，軒昂也當(dāng)發(fā)英豪；伴旌旗日暖龍蛇動，看宮殿風(fēng)微燕雀高，雁塔名標(biāo)。

（夫人雲(yún)）先生請回。（正未雲(yún)）小生再送兩步。（廟倒科）（旦兒雲(yún)）呀！倒了這山神廟也?。ǚ蛉穗?yún)）早是秀才不在裡面！（正末驚科，雲(yún)）陰陽有準(zhǔn)，禍福無差，信有之也！

【煞】陰陽有準(zhǔn)無虛道，好一個(gè)肉眼通神趙野鶴！咱人這禍福難逃，吉兇怎避，莫得執(zhí)迷，枉了徒勞！判斷在昨日，分已定前生，果應(yīng)于今朝。若是碎磚瓦裡命終得這身夭，險(xiǎn)些兒白骨臥荒郊?。ǚ蛉穗?yún)）先生為何如此驚歎？必有其情，乞請知之。（正末雲(yún)）老夫人不知。小生昨日在白馬寺中遇一相士，說小生今日不過午，一命掩泉土，今日午前死于碎磚瓦之下。今日果應(yīng)其言！小生若不為還此帶，送出老夫人、小姐來呵，小生正遭此一死也！（夫人雲(yún)）皆是先生陰德大重，救我一家之命，因此遇大難不死；必有後程，準(zhǔn)定發(fā)跡也?。ㄕ┏?/p>

【尾聲】我但得一朝冠蓋向長安道，趁著這萬裡風(fēng)頭鶴背高。有一日享榮華、受官爵，早則不居無安，食無飽。（旦兒雲(yún)）此恩此德，時(shí)刻未忘。（夫人雲(yún)）我記著先生這個(gè)模樣，請個(gè)良工寫像傳真，侍奉終日，燒香供養(yǎng)先生也。（正末唱）你道是這恩臨決然報(bào)，常記著休忘了，命良工寫像傳真，點(diǎn)燭燒香，你將我來供養(yǎng)。到老。（下）

（夫人雲(yún)）合是夫主得脫禁難，遇此等好人也?。ǖ﹥弘?yún)）母親，咱回家將此帶貨賣一千貫鈔，救父出禁。那其間咱可報(bào)裴秀才之恩，未為晚矣。（夫人雲(yún)）黃金不改英雄志，白馬焉能污己身。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，必享皇家爵祿恩。（同下）

楔子

（長老引淨(jìng)行者上，雲(yún)）事不關(guān)心，關(guān)心者焦。貧僧是白馬寺長老。昨日有趙野鶴偶然遇裴中立，相此人今日不過午，一命掩泉土。此趙野鶴斷生死無差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裴秀才苦也！闆僵身死。（長老雲(yún)）惜哉！裴秀才，滿腹文章，壽算不永。今日這早晚不見裴秀才來?。Q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這早晚一定死在碎磚瓦底下，苦惱也?。ㄚw野鶴上，雲(yún)）貧道趙野鶴，今日無甚事，白馬寺中望惠明長老走一遭去?？稍鐏淼揭病＃ㄒ娦姓唠?yún)）行者報(bào)複去，道有趙野鶴在于門首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你又來了。（淨(jìng)行者報(bào)科，雲(yún)）師父，有趙野貓?jiān)谟陂T首。（長老雲(yún)）敢是趙野鶴麼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是趙野鶴。（長老雲(yún)）有請。（見科）（長老雲(yún)）先生請坐。（野鶴雲(yún)）昨日相那裴中立，今日不過午，必死于碎磚瓦之下，闆僵身死。（長老雲(yún)）可借此人滿腹文章……（野鶴雲(yún)）長老，蓋因命運(yùn)所系也。（長老雲(yún)）行者，看茶湯來?。Q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理會的。搗蒜烹茶。（長老雲(yún)）看有甚麼人來？（正末上，雲(yún)）小生裴中立。趙野鶴真肉眼通神相，果應(yīng)其言，險(xiǎn)死于碎磚瓦之下。雖然如此，我今日到白馬寺，尋趙野鶴走一道去?？稍鐏淼揭?。行者?。Q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你是人也是鬼？（正末雲(yún)）我是人，怎生是鬼？師父在方丈裡麼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你則在這裡。師父，有裴秀才在門首。（野鶴雲(yún)）你敢差認(rèn)了也！這早晚在那碎磚瓦之下，闆僵身死了也。再那裡得個(gè)裴秀才來？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他見在門首哩。（長老雲(yún)）你請他來。（淨(jìng)行者見正末雲(yún)）秀才，師父有請。（正末見長老雲(yún)）長老支揖。（長老驚科）（正末雲(yún)）兀的不是趙野鶴！可不道你無虛道？你道我今日不過午，一命掩泉土，午前死在碎磚瓦之下，闆僵身死。這早晚午後也，可怎麼不死也？（野鶴雲(yún)）住、住、??！好是奇怪也。裴秀才，你今日氣色比昨日不同。長老，你看他那福祿紋眉梢侵鬢，陰騭紋耳根入口；富貴氣色，四面齊起。裴秀才，你久後必然拜相位也。（淨(jìng)行者雲(yún)）你這陰陽不濟(jì)事了，你也是多裡撈摸。（長老雲(yún)）先生，可是為何比昨日全不同也？（野鶴雲(yún)）長老不知：這秀才必有活三四個(gè)人性命的陰騭；若不是，如何得這氣色比昨日全別了？氣色都轉(zhuǎn)的好了？（正末雲(yún)）我是一窮儒，那裡行陰騭去？（野鶴雲(yún)）秀才，你休瞞我，你必然有活人的陰騭，你實(shí)說。（正末雲(yún)）罷、罷、罷！小生是讀書人，豈可欺心！昨日在此遇先生，相小生今日不過午，必死于碎磚瓦之下，小生含恨而去。大雪中到于山神廟中，草鋪上欲要歇息，不想藁薦底下一條玉帶。小生見了，就在山神跟前發(fā)願(yuàn)：這玉帶必是那尋梅

賞雪的官人跟隨的伴當(dāng)，在此歇腳避雪，忘在此處。若到家中，他那官人問他要這玉帶呵，不逼臨了人性命？小生曾言：明日但有人來尋這帶呵，我雙手奉還這帶。到天明小生將著玉帶，躲在山神廟後面。無一時(shí)，則見有娘女二人，徑直來到廟中來，尋此帶不見，娘女二人痛苦不已，二人解下胸帶，都要懸梁自縊。小生慌忙向前解救二人，問其緣故，則說那女子具說情由：他乃是洛陽韓太守之女，他父為傅彬指下三千貫贓--韓公平昔奉公守法，廉于公謹(jǐn)--上司行移到本府，提下太守追贓。韓公恐越朝廷法例，舒心賠納。其家甚窘，衆(zhòng)親戚赍助了一千貫。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瓊英，為無錢賠贓，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筆，城裡關(guān)廂市戶鄉(xiāng)民，憐其父清女孝，衆(zhòng)人赍助有一千貫。尚少一千貫未完，韓公不能脫禁?；蛞蝗眨腥酥敢溃?近間有李公子，上命差來此處歇馬，體察民情；你何不謁托公子處，但得些滋潤，可不勾你父賠贓也？"女子聽說了也，慌忙尋到城東郵亭上。不想李公子正賞雪飲酒哩；見此女子，問其緣由，此女子盡訴其情，公子哀憐甚矣！遂命女子吟詩，不想此女子連作詩數(shù)首，有大儒之才。李公子大喜，遂解腰間玉帶，價(jià)值千貫，賜與女子救父賠贓。此女子得了玉帶，路逢大雪，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廟裡歇腳，將玉帶放在藁薦下。此女子身體困倦，盹睡著了。忽然睡醒，恐怕天晚關(guān)閉城門，忘卻玉帶，走進(jìn)城來。到的家中，他母親問其緣故，猛然想起玉帶來，急要尋去，城門關(guān)閉了。第二日挨門出來，至山神廟尋此帶不見。那女子道："甫能得此玉帶，價(jià)值千貫，救父脫禁；不想失了此帶，要我這性命做甚麼？我不如懸梁自縊。"他母親言道："你父見在難中，你又尋自盡，要我何用？不如我也尋個(gè)自盡！"小生聽罷，慌忙將此帶還與韓瓊英。娘女二人感恩不盡，再三拜謝小生。因問小生姓甚名誰；小生告訴間，送二人出山神廟。娘女二人拜謝不盡，小生又送幾步，出的廟門，正行之際，則聽的響亮一聲，那山神廟忽然倒塌。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斷之言：我今日不過午，一命掩泉土。我若不為還此帶，送他娘女二人出廟門呵，那得小生性命來！先生，小生因此不死了也。（野鶴雲(yún)）如何？我這相法不差。你今日全然換的氣色別了，為何如此說？這的是莫瞞天地莫瞞神，心不瞞人禍不侵。十二時(shí)中行好事，災(zāi)星變作福星臨。（長老雲(yún)）裴中立，趙野鶴的相法無差，皆因你陰騭太重，今日轉(zhuǎn)禍為福也。（野鶴雲(yún)）長老，小子相人多矣，未嘗有這等一樁事。小生借長老的方丈，小生沽酒與裴中立相賀，有何不可？（長老

雲(yún)）先生，好、好、好！堪可貧僧備齋。看有甚麼人來。（野鶴遞酒科了）（夫人上，雲(yún)）老身韓夫人是也。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，今日送飯，將此話說與夫主；夫主有命，將拙女瓊英配與裴中立為妻。老身問人來，說裴中立在白馬寺中。我尋到此，來到方文，我自過去。（見科）（夫人雲(yún)）長老萬福！秀才大恩不敢有忘，今日與夫主送飯，具說此事，夫主大喜。（野鶴雲(yún)）適來中立所言，正是此端。（夫人雲(yún)）先生，夫主深感中立之恩，無以報(bào)答，將拙女瓊英，倘中立不嫌殘妝貌陋，願(yuàn)與中立為妻。待夫主出禁，成此婚姻，二位勿哂?。ㄒ苞Q雲(yún)）此夙緣先契，淑女可配君子也。（長老雲(yún)）夫人，俺先與中立謝允肯之親者?。ㄒ苞Q雲(yún)）夫人，雖然如此，中立當(dāng)以功名為重，必當(dāng)先進(jìn)功名，後妻室也。（正末雲(yún)）難得先生如此厚意，小生也有此心；爭奈囊篋消乏，不能前進(jìn)。（野鶴雲(yún)）小生有馬一匹，送與先生，權(quán)代腳步，往京師去。（長老雲(yún)）既野鶴助馬，老僧收拾盤纏，白銀兩錠，權(quán)為路費(fèi)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小生何以克當(dāng)？（夫人雲(yún)）據(jù)中立文武全才，輔佐皇朝。男兒四方之志，文、行、忠、信，人之大本也。則要你著志者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夫人放心也?。ǔ?/p>

【仙呂】【賞花時(shí)】立忠信男兒志四方，居王佐丹扆定八荒，撫萬姓定邊疆?；蚴亲龆继脼橄啵瞧溟g衣錦可兀的卻還鄉(xiāng)。（下）

（夫人雲(yún)）長老、先生勿罪，老身回去也。（長老雲(yún)）老夫人，裴秀才這一去，必然為官也。（夫人雲(yún)）若裴中立得了官呵，不忘了長老、先生之恩。老身不敢遲延，將此事說與夫主去。（下）（野鶴雲(yún)）我觀裴中立相貌氣色，此一去必然重用也。（長老雲(yún)）老僧略備酒果，俺二人直至十裡長亭，與中立餞行，有何不可？（野鶴雲(yún)）好、好、好！俺二人餞行走一遭去。（同下）

第四折

（太守上，雲(yún)）王法條條誅濫官，刑名款款理無端。掌條法正天心順，治國官清民自安。老夫韓延幹是也。先任洛陽太守，為因傅彬侵使過官錢一萬貫，事發(fā)到官追征。不想傅彬懷恨，指下老夫三千貫贓，屈囚牢內(nèi)，依命賠贓。家下止有夫人、小女瓊英。為老夫家緣窘迫，衆(zhòng)親戚處赍助一千貫；小女題詩抄化到一千貫；又遇李邦彥，因?yàn)槁尻栃R，就地采訪賢良，案察奸黨，見小女題詩訴冤，李公子就與玉帶一條，價(jià)值千貫。賠贓完備，方脫縲紲。幸得李公子實(shí)知老夫冤枉，先動文書于都省，後馳驛馬回奏，聖人方知前因。聖人可憐，將老夫賠過贓三千貫盡給還老夫，一則上不違朝廷法例，二不費(fèi)百姓之勞。又見某家父廉母嚴(yán)女孝，謝聖人可憐，升老夫?yàn)槭⒅?。後見小女得公子玉帶，忘在山神廟，遇一人裴度還帶，救活我全家之命，老夫在禁中曾許小女以妻裴度。不想今日裴度選考，此人文武全才，聖人大喜，加以重用，借都省頭答，誇官三日。老夫就將此事奏知，愈加其喜。奉聖人命，著老夫就招裴度為婿。今官媒挑絲鞭，掛影神，左右紅裙翠袖，捧小女于樓中，拋繡球招狀元為婿。老夫分付官媒、左右，且休說是韓相公家，看裴度肯不肯；那其間明開也未遲哩！等成親之後，老夫回奏謝恩。禦賜深蒙享驟遷，承恩拜舞禦階前。彩樓招婿成佳配，當(dāng)今聖主重英賢。（下）（張千上，雲(yún)）自家張千，奉相公命，結(jié)起彩樓招擢新婿。怎生不見媒人來？（媒人上，雲(yún)）自家官媒人的便是。有韓相公招擢新婿，今日結(jié)起彩樓，要招女婿。張千萬福?。◤埱щ?yún)）這個(gè)官媒婆！老相公使人來問你，你在那裡來？（媒人雲(yún)）你知道好日多同麼？恰才七八十處說親的哩！我都不答應(yīng)，我來這裡來。（張千雲(yún)）老相公臺旨：如今結(jié)起彩樓，著小姐彩樓上等那新狀元。著你拿著絲鞭攔住，著小姐拋繡球兒招新狀元。等狀元問你是誰家招婿，你且體說是韓相公家。等接了絲鞭，下了馬，相見畢，那其間才與他說知。（媒人雲(yún)）我理會的。都安排完備了也，請小姐上彩樓。（張千雲(yún)）請山人，這早晚不見來！（山人上雲(yún)科了，住）（瓊英上，雲(yún)）妾身韓瓊英。自我父離禁，多虧李公子奏知聖人，將我父宣至京師。謝聖人可憐，升我父都省參知政事。我父就將裴中立還帶一事奏知，不想裴中立又狀元及第，今日誇官。我父親結(jié)起彩樓招裴狀元，這早晚敢待來也。（正末上，雲(yún)）小官裴度，到的帝都闕下，為某文武皆通，一舉狀元及第。今日借宰相頭答，誇官三日。誰想有今日也呵！（唱）

【雙調(diào)】【新水令】想著我二十年埋沒洛陽塵，今日個(gè)起蟄龍一聲雷震；一來文章好立身，二來是天子重賢臣。好德親仁，束帶冠巾，演武修文，溫故知新，咱人要修天爵正方寸。

（張千雲(yún)）媒婆，兀的不是頭答傘蓋，狀元來了也?。饺穗?yún)）香風(fēng)淡淡天花墜，天花點(diǎn)點(diǎn)香風(fēng)細(xì)。馬頭高喝狀元來，今宵好個(gè)風(fēng)流婿。韓相今朝結(jié)彩樓，狀元得志逞風(fēng)流。夫妻今日成姻眷，全然一對不識羞。（正末唱）

【慶東原】居廊廟，當(dāng)縉紳，習(xí)《詩》《書》，學(xué)《禮》《易》，從先進(jìn)君子務(wù)本。忘身發(fā)憤，能正其身。酬志了白玉帶紫朝服，茶褐傘黃金印。（媒人雲(yún)）瑤池降謫三天仙，今夜高門招狀元。瓊釀金杯長壽酒，新郎舒手接絲鞭。請狀元接絲鞭！（正末唱）

【川撥棹】展圖像掛高門，彩樓新接著絳雲(yún)。我自見皓齒朱唇，翠袖紅裙，簇捧個(gè)霧鬢雲(yún)鬟的美人。見官媒將導(dǎo)引，他道招狀元為婿君，不邀媒不問肯，驚絲鞭捧玉樽。

（正末做不睬科）（媒人雲(yún)）狀元接絲鞭，請下馬飲狀元酒?。ㄕ╇?yún)）祗候人，擺著頭答行。（媒人雲(yún)）天外紅雲(yún)接彩樓，狀元誇職禦街遊。月宮擁出群仙隊(duì)，試看嫦娥拋繡球。狀元請下馬接絲鞭?。ǖ╇?yún)）將繡球來。（小旦遞繡球科）（媒人雲(yún)）繡球打著狀元了，請狀元下馬接絲鞭就親！年少風(fēng)流美狀元，溫柔可喜女嬋娟。今霄洞房花燭夜，試看狀元一條鞭。（正末唱）

【殿前歡】你道是擢新人，今宵花濁洞房春。繡球兒拋得風(fēng)團(tuán)順，肯分的正中吾身。（媒人雲(yún)）請狀元下馬就親?。ㄕ┏┯脖婆R便就親。（媒人雲(yún)）狀元下馬就親，洞房花燭，燕爾新婚。（正末唱）噤聲！你那裡無謙遜。（媒人雲(yún)）《毛詩》去："淑女可配君子。"（正末唱）那裡是正押《毛詩》韻？你道做了有傷風(fēng)化，誰就你那燕爾新婚！

（媒人雲(yún)）請狀元下馬就親?。ㄕ╇?yún)）我有妻室，難就親?。饺穗?yún)）雖然狀元有婚，這家裡聖旨在此。（正末慌科，雲(yún)）既然有聖旨，左右，接了馬者。（媒人雲(yún)）請狀元上彩樓請坐。（分東西坐定科）（媒人雲(yún)）霧鬢雲(yún)鬟窈窕娘，繡球打中狀元郎。夫妻飲罷交杯酒，準(zhǔn)備今宵鬧臥房。（山人做撒帳科，雲(yún)）狀元穩(wěn)坐紫驊騮，褐羅傘下逞風(fēng)流。新人繡球望著狀元打，永遠(yuǎn)相守到白頭。（喝平身住，雲(yún)）請狀元女婿上彩樓請坐。將五谷銅錢來！夫妻一對坐帳中，仙音一派韻輕清。準(zhǔn)備洞房花燭夜，則怕今朝好煞人。好撒東方甲乙木，養(yǎng)的孩兒不要哭。狀元緊把香腮揾，咬住新人一口肉。又撒西方庚辛金，養(yǎng)的孩兒會賣針。狀元緊把新人守，兩個(gè)一夜胸脯不離心。再撒南方丙丁火，養(yǎng)的孩兒恰似我。狀元走入房中去，趕的新人沒處躲。後撒北方壬癸水，養(yǎng)的孩兒會調(diào)鬼。狀元若到紅羅帳，扯住新人一條腿。再撒中央戊己土，養(yǎng)的孩兒會擂鼓。一口咬住上下唇，兩手便把胸前握。夫人相公老尊堂，狀元新人兩成雙。山人不要?jiǎng)e賞賜，今朝散罷捉梅香。（正末唱）

【喬牌兒】幾曾見酩子裡兩對門?。饺穗?yún)）系是五百年前宿緣仙契。（正末唱）你道是五百年宿緣分，（媒人雲(yún)）請狀元拜嶽父嶽母，相見禮畢成親，有聖旨在此。（正末唱）他道是奉君王聖旨為盟信，終不我為媳婦拜丈人。

（旦兒雲(yún)）問那狀元：他那前妻姓甚名誰？是何人家子女？（媒人雲(yún)）狀元說有婚，姓甚名誰？（正末唱）

【水仙子】想起他那芙蓉嬌貌蕙蘭魂，楊柳纖腰紅杏春，海棠顔色江梅韻；他恨不的上青山變化身，這其間賣登科尋覓回文。這裴中立身榮貴，那韓瓊英守志真，我怎背著別人做了夫人！

（媒人雲(yún)）狀元說的是小姐的名字；我對小姐去。（見旦兒拜科，雲(yún)）小姐，恰才裴狀元說的是小姐的名字。他道是：裴中立身榮貴，韓瓊英守志真，他怎著別人做了夫人?。ǖ﹥弘?yún)）裴中立既如此憶舊，真才良君子也！狀元，你認(rèn)的妾身麼？則我便是韓瓊英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原來是瓊英小姐！（正末唱）

【雁兒落】誰承望楚陽臺做眷姻，藍(lán)橋驛相親近，武陵溪尋配偶，桃源洞成秦晉！

（韓公上，雲(yún)）令人，安排慶喜的筵宴?。ㄕ╇?yún)）官媒，請?zhí)阶?，我拜見行禮咱。（媒人雲(yún)）狀元，你頭裡不肯，這早晚慌做甚麼?。ㄕ┏?/p>

【得勝令】"敬親者不敢慢于人"。（韓公雲(yún)）狀元，今日酬志，如此軒昂?。ㄕ┏┫砀毁F必有異于人。（旦兒雲(yún)）還帶之恩，配合姻眷，兩意俱完，各遂其心矣。（正末唱）小生我懷舊意無私志，小姐白玉帶知恩必報(bào)恩。（韓公雲(yún)）老夫蒙恩驟遷，夫人三月齏鹽小女甘貧行孝，今日一家富貴。誰想有今日也?。ㄕ闯閹[丈公勤，掌都省三臺印，老夫人忠貞，小姐守一百日齏鹽清淡貧。

（韓公雲(yún)）請老夫人來。（夫人上，見正末雲(yún)）裴中立喜得美除。（正末雲(yún)）老夫人請坐！(拜科)（夫人雲(yún)）免禮！免禮?。n公雲(yún)）安排果桌，將酒來，我與裴中立遞一杯。（趙野鶴同長老上）（長老雲(yún)）野鶴，誰想裴中立一舉成名，韓公奏知，聖旨就著與韓公做婿。俺二人來至京師，今日與裴中立賀喜走一遭去。（野鶴雲(yún)）俺二人來到韓相公宅上，與裴中立作慶走一遭去?？稍鐏淼揭?。報(bào)複去，道有洛陽白馬寺長老與趙野鶴來見相公。（張千雲(yún)）相公，門首有洛陽白馬寺長老與趙野鶴來見相公。（正末雲(yún)）我接待去。（見科，雲(yún)）長老勿罪?。ㄩL老雲(yún)）相公崢嶸有日，奮發(fā)有時(shí)。（正末雲(yún)）有請！有請！二位見老相公去。（二人見韓公科）（正末雲(yún)）老相公，這個(gè)便是趙野鶴，這個(gè)便是白馬寺長老。（野鶴雲(yún)）老相公，我今日賀萬千之喜也?。ㄕ措?yún)）若非長老與野鶴赍助鞍馬銀兩，裴度豈有今日也呵?。n公雲(yún)）二位請坐！將酒來，我替裴狀元遞一杯。（王員外同旦兒上，雲(yún)）自家王員外，聽知的裴度得了官，在韓相公家為婿，俺兩口兒來到韓相公家門首，與裴中立賀喜走一遭去。（旦雲(yún)）王員外，則怕裴中立不肯認(rèn)俺麼?。▎T外雲(yún)）不妨事，放著我哩！可早來到也。張千，報(bào)複去：有洛陽王員外兩口兒特來賀喜。（張千雲(yún)）相公，門首有洛陽王員外兩口兒特來相賀。（正末雲(yún)）你說去，他不過來，更待著我接待他那？（張千雲(yún)）俺相公說來，你自不過去，更待著俺相公接待你那？（員外雲(yún)）可早一句也！大嫂，咱過去來。（見正末科，雲(yún)）裴狀元，我道你不是受貧的人。（正末雲(yún)）將酒來，我與嶽父遞一杯。(韓公雲(yún)）裴相公，誰想有今日也?。嬀瓶屏耍ㄕ╇?yún)）將酒來，我與野鶴遞一杯。（野鶴雲(yún)）相公，當(dāng)日小生相法有準(zhǔn)麼？（正末雲(yún)）多蒙先生風(fēng)鑒！左右人，收拾果桌來。（王員外雲(yún)）裴狀元，更做你高傲著！你強(qiáng)煞則是我外甥，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。你與別人遞了酒也，可怎生不與我遞酒？想著我遠(yuǎn)道而來，非為酒食，可不道"敬親者不敢慢于人"?。ㄕ╇?yún)）他原來撒酒風(fēng)！（員外雲(yún)）我?guī)自鴩L來？（正末雲(yún)）左右，將四個(gè)銀子來。（做與銀子科，雲(yún)）長老，想小生未遇之時(shí)，常在寺中，多蒙長老管待，又與我兩錠銀子，今日本利還四錠。（長老雲(yún)）多謝了相公?。ㄕ╇?yún)）再將兩個(gè)銀子來，將鞍馬來，春衣二套，與野鶴先生；一來還其前債，二來與先生做壓卦錢。（員外雲(yún)）原來如此！長老，你勢到今日也，你不說等到幾時(shí)？（長老雲(yún)）住、住、住，今日老相公在此，裴相公你息怒。這人不說不知，木？

蛔瓴煌?，冰不搘不寒，膽不嘗不苦。貧僧我叮嚀的說破，著相公備細(xì)的皆知。裴狀元，則為你自小孤獨(dú)守志貧，你那詩書滿腹隱經(jīng)綸。隻為長者關(guān)親故，你相謁投托要安身。王員外見你那浩然一股鴻鵠志，因此上故意相輕傲慢親。相公你氤氳含恨離宅院，你前來寺院見貧僧。我那齋食管待相供應(yīng)，王員外他暗寄兩錠雪花銀。你要上朝赴選求官去，囊篋消乏怎動身？這野鶴駿馬親相送，兩錠銀可是你這尊親轉(zhuǎn)贈君。你今日夫榮婦貴身榮顯，祿重官高受皇恩。則為你當(dāng)初才學(xué)德行難酬志，方信道"親的原來則是親"。（正末雲(yún)）長老不說，裴度怎知？姨夫姨姨請坐！則被你瞞煞我也，姨夫?。▎T外雲(yún)）則被你傲煞我也，侄兒?。n公雲(yún)）安排慶喜的筵席?。ɡ畎顝┥希?yún)）九重天上君恩至，四海皆蒙雨露恩。小官李邦彥，自到京師，將洛陽韓太守一家忠節(jié)行孝之事奏知，聖人甚喜，複取韓公入朝重用。不想韓公將裴度還帶一事奏知聖人，後裴度赴京中選，奉命將韓廷幹的女配與裴度為妻。今日命小官直至韓延幹宅中加官賜賞。可早來到也。韓延幹、裴度聽聖人命：聖明主至德寬仁，差小官體察民情。因傅彬貪財(cái)好賄，犯刑憲負(fù)累忠臣。隻為你妻賢女孝，因此上取赴到京。韓延幹則為你屈賠贓奉公守法，坐都堂領(lǐng)省揚(yáng)名。你渾家守志節(jié)清貧甘苦，加你為賢德夫人。韓瓊英你行孝道賣文搠筆，裴中立你還玉帶有救死之恩；裴中立吏部冢宰，韓瓊英配合成親。國家喜的是義夫節(jié)婦，愛的是孝子順孫。聖明主加官賜賞，一齊的望闕謝恩！

題目郵亭上瓊英賣詩

正名山神廟裴度還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