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協(xié)狀元

題目

張秀才應(yīng)舉往長安王貧女古廟受饑寒

呆小二村□調(diào)風(fēng)月莽強人大鬧五雞山

第一出

(末上白)【水鬥調(diào)歌頭】韶華催白發(fā)，光影改朱容。人生浮世，渾如萍梗逐西東。陌上爭紅紫，窗外鶯啼燕語，花落滿庭空。世態(tài)隻如此，何用苦匆匆。但咱們，雖宦裔，總皆通。彈絲品竹，那堪詠月與嘲風(fēng)。苦會插科使砌，何吝搽灰抹土，歌笑滿堂中。一似長江千尺浪，別是一家風(fēng)。

(再白)【滿庭芳】暫息喧嘩，略停笑語，試看別樣門庭。教坊格範(fàn)，緋綠可仝聲。酬酢詞源諢砌，聽談?wù)撍淖泽@。渾不比，乍生後學(xué)，謾自逞虛名?！稜钤獜埲~傳》，前回曾演，汝輩搬成。這番書會，要奪魁名。占斷東甌盛事，諸宮調(diào)唱出來因。廝羅響，賢門雅靜，仔細(xì)說教聽。(唱)

【鳳時春】張葉詩書遍曆，困故鄉(xiāng)功名未遂。欲占春闈登科舉，暫別爹娘，獨自離鄉(xiāng)裡。

(白)看的，世上萬般俱下品，思量惟有讀書高。若論張葉，家住四川成都府，兀誰不識此人。真?zhèn)€此人朝經(jīng)暮史，晝覽夜習(xí)，口不絕吟，手不停披。正是：煉藥爐中無宿火，讀書窗下有殘燈。忽一日，堂前啟覆爹媽："今年大比之年，你兒欲待上朝應(yīng)舉。覓些盤費之資，前路支用"。爹娘不聽這句話，萬事俱休；才聽此一句話，托地兩行淚下。孩兒道："十載學(xué)成文武藝，今年貨與帝王家。欲改換門閭，報答雙親，何須下淚！"(唱)

【小重山】"前時一夢斷人腸，教我暗思量：平日不曾為宦旅，憂患怎生當(dāng)？"

(白)孩兒覆爹媽："自古道：一更思，二更想，三更是夢。大凡情性不拘，夢幻非實；大抵死生由命，富貴在天；何苦憂慮！"爹娘見兒苦苦要去，不免與他數(shù)兩金銀，以作盤費。再三叮囑孩兒道："未晚先投宿，雞鳴始過關(guān)。逢橋須下馬，有渡莫爭先。孩兒領(lǐng)爹娘慈旨，目即離去。(唱)

【浪淘沙】迤邐離鄉(xiāng)關(guān)。回首望家，白雲(yún)直下把淚偷彈。極目荒郊無旅店，隻聽得流水潺潺。

(白)話休絮煩。那一日正行之次，自覺心兒裹悶。在家春不知耕，秋不知收，真?zhèn)€嬌妳妳也。每日詩書為伴侶，筆硯作生涯。在路平地尚可，那堪頓著一座高山，名做五磯山。怎見得山高？巍巍侵碧漢，望望入青天。鴻鵠飛不過，猿穴怕扳緣。稜稜層層，奈休行鳥道。齁齁鼻合鼻合，為藤柱須尖。人皆平地上，我獨出雲(yún)顛。雖然未赴瑤池宴，也教人道散神仙。野猿啼子遠(yuǎn)聞得咽咽嗚嗚。落葉辭柯，近睹得撲撲簌簌。前無旅店，後無人家。(唱)

【犯思園】刮地朔風(fēng)柳絮飄，山高無旅店，景蕭條。足彎跧何處過今宵？思量隻恁地，路迢遙。

(白)道猶未了，隻見怪風(fēng)淅淅，蘆葉飄飄；野鳥驚呼，山猿爭叫。隻見一個猛獸，金晴閃閃，尤如兩顆銅鈴；錦體斑斕，好若半團霞綺。一副雅如排利刃，十雙爪密布鋼鈎。跳出林浪之中，直奔草徑之上。唬得張葉三魂不附體，七魄漸離身，仆然倒地。霎時間隻聽得鞋履響，腳步鳴。張葉擡頭一看，不是猛獸，是個人。如何打扮？虎皮磕腦皮袍，兩眼光輝志氣豪。"使留下來金珠饒你命，你還不肯不相饒。"(末介)

(唱)

【繞池遊】張葉拜啟："念是讀書輩，往長安擬欲應(yīng)舉。些少裹足，路途裡欲得支費，望周全不須劫去。"

(白)強人不管他說。怒從心上起，惡向膽邊生。左手捽住張協(xié)頭稍，右手扯住一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樣刀，番過刀背，去張葉左肋上劈，右肋上打。打得它大痛無聲，奪去查果金珠。那張葉性分如何？慈鴉共喜鵲同枝，吉兇事全然未保。似恁唱說諸宮調(diào)，何如把此話文敷演。後行腳色，力齊鼓兒，饒個攛掇，末泥色饒個踏場。(下)

第二出

(生上白)訛未。(衆(zhòng)喏)(生)勞得謝送道呵！(衆(zhòng))相煩那子弟！(生)後行子弟，饒個【燭影搖紅】斷送。(衆(zhòng)動樂器)(生踏場數(shù)調(diào))(生白)【望江南】多忔戲，本事實風(fēng)騷。使拍超烘非樂事，築毬打彈謾徒勞，設(shè)意品笙簫。諳諢砌，酬酢仗歌謠。出入須還詩斷送，中間惟有笑偏饒，教看衆(zhòng)樂醄醄。適來聽得一派樂聲，不知誰家調(diào)弄？(衆(zhòng))【燭影搖紅】。(生)暫籍軋色。(衆(zhòng))有。(生)罷！學(xué)個張狀元似像。(衆(zhòng))謝了！(生)畫堂悄最堪宴樂，繡簾垂隔斷春風(fēng)。波豔豔杯行泛綠，夜深深燭影搖戲。(衆(zhòng)應(yīng))(生唱)

【燭影搖紅】燭影搖紅，最宜浮浪多忔戲。精奇古怪事堪觀，編撰於中美。真?zhèn)€梨園院體，論詼諧除師怎比？九山書會，近目翻騰，別是風(fēng)味。一個若抹土搽灰，迻槍出沒人皆喜。況兼滿坐盡明公，曾見從來底。此段新奇差異，更詞源移宮換羽。大家雅靜，人眼難瞞，與我分個令利。

(白)祖來張協(xié)居西川，數(shù)年書卷雞窗前。有意皇朝輔明主，風(fēng)雲(yún)末際何懨懨。一寸筆頭爛今古，時複壁上飛雲(yún)煙。功名富貴人之欲，信知萬事由蒼天。張協(xié)夜來一夢不祥，試尋幾個朋友扣它則個。(末淨(jìng)口樂呾出)(淨(jìng)有介白)拜揖！(末)一出來便開放大口。尊兄先行。(生)仁兄先行。(淨(jìng))契兄先生。(生末)依次而行。(生)噯！休訝男兒未際時，困龍必有到天期。十年窗下無人問，一舉成名天下知。小子亂談。(末)噯！(淨(jìng))尊兄也噯。(末)可知，是件人之所欲。噯，這噯卻與貪字不同。噯！(淨(jìng))又噯。(末)也得。詩書未必困男兒，飽學(xué)應(yīng)須折掛枝。一舉首登龍虎榜，十年身到鳳凰池。小子亂談。(淨(jìng))尊兄開談了。(末)亂道(淨(jìng))尊兄與開談了。(生)亂道。(淨(jìng))小子正是潭，正是潭。(末)到來這裡打杖鼓。(淨(jìng))喓！(末)吃得多少，便飽了。(淨(jìng))昨夜燈前正讀書。(末)奇哉！(淨(jìng))讀書直讀到雞鳴。(末)一夜睡不著。(淨(jìng))外面啰唣。

(末)莫是報捷來？(淨(jìng))不是。外面啰唣開門看。(末)見甚底？(淨(jìng))老鼠拖個馱貓兒。(末)隻見貓兒拖老鼠。

(淨(jìng))老鼠拖貓兒。(三合)(末爭)(淨(jìng)笑)韻腳難押，胡亂便了。(末)杜工部後代。(生)尊兄高經(jīng)？(淨(jìng))小子詩賦。(末)默記得一部《韻略》(淨(jìng))《韻略》有甚難，一東，二冬。(末)三和四？(淨(jìng))三文醬，四文蔥。

(末)那得是市賣帳？(生)卑人夜來俄得一夢。(淨(jìng))小從最快說夢，又會解夢。(末)不知尊兄夢見甚底？

(生)夜來夢見兩山之間，俄逢一虎。傷卻左肱，又傷外股。似虎又如人，如人又似虎。(淨(jìng))惜乎尊兄正夢之間獨自了。(末)如何？(淨(jìng))若與子路同行，一拳一踢。(打末著介)(末)我卻不是大蟲，你與不是子路。

(淨(jìng))這夢小子員不得。(末)法糊消食藥。(淨(jìng))見說府衙前有個員夢先生，隻是請它過來，問它仔細(xì)。(生)尊兄說得是。(淨(jìng))明朝請過李巡來。(生)造物何常困秀才。(末)萬事不由人計較。(合)算來都是命安排。

(末淨(jìng)下)(生唱)。

【粉蝶兒】徐步花衢，隻得回家，扣雙親看如何底。(外作公出接)草堂中，聽得鞋履響，是孩兒來至。你讀書莫學(xué)，浪兒門一輩。

(生白)爹爹，共維萬福！(外)讀書破萬卷，下筆如有神。道亨則匡濟天下，道不亨則獨善一身。汝朝經(jīng)暮史，晝讀夜習(xí)，然後可言其命。時日未至，曲珠無系蟻之能；運限通時，直鈎有取魚之望。(生唱)

【千秋歲】論詩書，緩視微吟處，真?zhèn)€得趣。

(外)黃榜將傳，欲待我兒榮耀門閭。(生)兒特啟：今欲去。未得取，爹慈旨。(合)願得身康健，待明年那時，喝道狀元歸。(外)【同前】我聞伊，夜來得一夢，你便說個詳細(xì)。(生)兩山之間，被一非虎擒扌追。(外)人之夢，不中信。且一面，裝行李。(合)願得身榮貴，管桃花浪暖，一躍雲(yún)衢。

(外白)孩兒，康節(jié)先生說得好："斷以決疑不可緩。"當(dāng)斷不斷，反受其亂。我卻說與你媽媽，教逼邏些行李裹足之資。你交副末底取員夢先生來員夢看。

(生)大人說得極是，這個謂之決疑。(外)孩兒要去莫蹉跎。(生)夢若奇哉喜更多。(外)遇飲酒時須飲酒。

(合)得高歌處且高歌。(并下)

第三出

(旦上唱)【大聖樂】村落無人要廝笑，這愁悶有誰知道。閑來徐步，桑麻徑裹，獨自煩惱。(又唱)

【叨叨令】貧則雖貧，每恁地嬌，這兩眉兒掃。有時暗憶妾爹娘，珠淚墮潤濕芳容，甚人知道？妾又無人要。兼自執(zhí)卓做人，除非是苦懷抱。妾又無倚靠。付分緣與人緝麻，夜間獨自，宿在古廟。

【同前】幾番焦躁，命直不好，埋冤知是幾宵。受千般愁悶，萬種寂寥，虛度奴年少。每甘分粗衣布裙，尋思另般格調(diào)。若要奴家好，遇得一個意中人，共作結(jié)發(fā)，夫妻諧老。

(白)古廟荒蕪怕見歸，幾番獨自淚雙垂。黃河尚有澄清日，豈可人無得運時。(下)

第四出

(末上白)南人不夢駝，北人不夢象。若論夜間底夢，皆從自己心生。那張介元教請過員夢先生。兀底一間小屋，四扇舊門。青布簾大寫著"員夢如神"，紙招子特書個"聽聲揣骨。"且待男女叫一聲：先生在？(醜在內(nèi)應(yīng))誰誰？(末)有少事相煩歇子。(醜)慚愧！二十四個月日，沒一人上門。(末)又道千家貨。

(醜出)僧見佛住，把火燒香。(末)先生拜揖！(醜)無禮！君子還是合婚、選日、揣骨、聽聲、打瓦、鑽龜、發(fā)課、算命？(末)又道不曾學(xué)得本事。那張介元特遣男女請先生員一夢。(醜)成都府自家喚做每對手。

(末)怎地了不去爭交？(醜)相隨一道去盤街。(末)如何？(醜)兩年腳不曾出門。(末)恰好是二十四個月日。

(醜喝唱)陳聽聲，渾家賽。(末)待我說你。(醜)權(quán)請六文做減價賣。(末)你也忒減。(醜)員夢人呼我做陸地仙，幾番說中人喝采！(末)先生少待，男女請出那解元來。兀底鞋履響，早來。(生上唱)

【西地錦】見說道會聽聲，冠朝野達(dá)帝城。佳名是則聞久矣，有一夢說與聽。

(醜覷末白)丈夫拜揖！(末)開放死眼，介元在這裡！(醜)在那裹？(有介)(末)不枉做陳聽聲。(生)卑人要員一夢。(醜)未說員夢，先饒一個聽聲。(生)也好。(醜)門下其聲甚清，其韻又美。先世以來，不屬人類。(生末)是甚事物？(醜)別人不說，你元居烏衣國中，前生是燕。(末)把人作何看待！(醜)兩句卦彖說得好。(生)如何說？(醜)先世如何不是燕，如何唱出繞梁聲？(末)且打交你塵簌簌。一道與男女揣個骨看。(醜)你要揣骨？(末)相煩先生。(醜撚末手)好一副骨頭！(末)是何看待？(醜)主門下不是正房生。

(末)是庶出？(醜)不是庶出。(末)如何？(醜)你個爹和娘數(shù)千年渾沒孩兒，千方百計覓得你歸來養(yǎng)。(末)奇哉！如何見得？(醜)莫怪說！你個骨是乞骨。(末)且打你那骷髏！(醜)今番員夢。門下幾歲？(生)十八歲。(醜)四十八歲？(末)隻願度衆(zhòng)生。(十八歲。(醜)甚莫時？(生)子時。(醜)子時是三更，正有賊。(末)防著你！(醜)君子還得甚夢？(生唱)

【同前】夢時節(jié)卻未四更，此身兩山上行。瞥見個人如虎類，被它傷卻股肱。

(醜唱)

【川鮑老】君在兩山，兩山成出字。(末白)兩個山是出字。(醜連唱)遇一人假虎衣。白虎算來，隻在西方旺，西方卻是川地。君出去向北盡得，不免有些，跌撲膿血疾。千裡外豹變，一時掀焰，歸來賀喜。

(末唱)

【同前】從來見說，見說君員夢，果不知似恁底奇。(生)張協(xié)離家，一千裡外，無央厄免得緻疑。

(醜)先兇後吉，身在清霄外，君休慮。(末喏)也員男女一夢，續(xù)得謝伊。

(醜白)你也要員夢，還是夢見甚底？(末)夜來夢見一條蛇兒，都是龍的頭角。(醜)奇哉！蛇身龍頭，喚做蛇入龍窠格。來，來，你把我個縧當(dāng)龍頭，這個當(dāng)龍尾，仰著頭，開著腳。(末)如何？(醜)廊絣！

(末)草葬過！(醜)有四句卦彖說得好。(末)願聞。

(醜)道是蛇夢成龍莫等閑，不平安處也平安。(末)慚愧！(醜)如今卻在青草內(nèi)，忽日成龍也未難。辣，辣，辣！(末)青霄有路。(生)謝荷先生！(醜)員夢錢。

(末)六文。(醜)聽聲錢。(末)又要，也支六文。(醜)揣骨錢。(末)也與你六文。(醜)命看、合婚、選日。

(末)你住休！(生)得訪先生意始通。(醜)今朝員夢遇明公。(末)世間多少迷途者。(合)一指鹹歸大道中。

(并下)

第五出

(外上唱)【行香子】欲改門閭，須教孩兒，除非是攻著詩書。(淨(jìng)上接)門兒咫尺，不出多時。為孩兒，欲出去，淚偷垂。

(淨(jìng)白)噉，叫副末底過來。(末出)觸來勿與兢，事過心清涼。未做得事，先自"噉"將來，隻莫管它便了。(末背淨(jìng)立)(淨(jìng))噉莫管它，莫管它，(扯末耳)你說誰？(末)不曾說甚底。(淨(jìng)有介)(外)媽媽，為何恁地發(fā)怒？(末)縣君每常恁地。(淨(jìng))孩兒要出路，又是我苦，你道焦躁不焦躁！(末)教我如何？(淨(jìng))叫與我叫過孩兒來。(末)休，休！是非終日有，不聽自然無。(淨(jìng))不聽自然無，家中沒悶婆。(末)你也忒吵！

(下)(生上唱)

【武陵春】獨離西川無伴侶，一路想凄惶。

(淨(jìng)接)今日孩兒乍離娘。(外合)一心在我兒行。

(淨(jìng)白)野鳥同林宿，天明各自飛。孩兒去則猶閑，且是無人照常我門戶。這老乞兒隻會吃飯，偷我錢去布施念佛。那一個是人！(外)布施，布施，休問落處。

(淨(jìng))學(xué)生！(生)孩兒拜辭。(淨(jìng))孩兒你去了，有人少我錢時，教誰去討？(外)善哉，善哉！(淨(jìng))學(xué)你隻會吃死飯。(生)媽媽息怒。(淨(jìng))叫副末底過來。(末拖雨傘上)五裡單牌，十裡雙堠，隻憑這些子。(淨(jìng))叫輕放，怕跌折了！(末)說話一似當(dāng)門犬。(淨(jìng)哭)孩兒你去，有人少我課錢，千萬與娘下狀論。(外)孩兒要揀好時出去，隻管閑說。(外唱)

【犯櫻桃花】孩兒去矣，間或傳消息。(合)莫教兩頭，頓成縈系。大家將息。取試了即便歸。(外)每日焚香禱告，惟願我孩兒，得遂平生志。(合)但願此去，名標(biāo)金榜，折取月中桂。

(淨(jìng)白)孩兒你去，千萬有好全帶花，(生)全帶花。

(淨(jìng))似門前樟樹樣大底，買一機歸來，與娘插在肩頭上。(末)你好辛苦！(生唱)

【同前】張協(xié)去矣，怕路裡無支費。(外淨(jìng))爹娘與你，許多金珠。你莫將容易，怕人欺我兒。(生)謝得爹娘慈旨，須是每日裡，禱告天和地。(合同前)

(淨(jìng)白)孩兒，有好掉蓖似扁擔(dān)樣大底，買一個歸來，把與娘帶。(末)怎地帶？(淨(jìng)唱)

【同前】孩兒去矣，媽媽憂憶你。(合)須還是馱家，自能將息。兩下休憂慮，頻頻寄書歸。(淨(jìng))隻被當(dāng)直蒿惱，日夜罵著伊。(末)你好沒巴臂。(合同前)(末唱)

【同前】早請去離，又要尋宿處。(淨(jìng))腌臜打脊，罔兩當(dāng)直！著得隨它去，路上偷飯吃。(末)這夢得說破，查裹與琴書，雨具牢收記。(合同前)

(生白)孩兒拜辭爹娘便行。(外)將息！孩兒。

(淨(jìng))未好去，叫妹妹出來拜辭哥哥。(末)苦！一日又不說。(淨(jìng))你去教它出來。(末)月是會。叫小娘子出來拜辭解元。(醜走出唱)

【同前】哥哥去也，妹妹來辭你。京都有甚，土宜則劇。買些歸家裡，妹妹須待歸。哥哥，狗膽梳兒，花朵鞋面頭須。(末)休要閑理會。(合同前)

(醜白)亞哥，亞哥，狗膽梳千萬買歸，頭須千萬買歸，亞哥。(末)稱你嬌臉兒。(醜)亞哥，有好膏藥買一個歸。(生)作甚用？(醜)與你妹妹貼個龜腦駝背。

(末)再生個華佗。(淨(jìng))都送作城外去。(外)試畢孩兒及早歸。(醜)哥哥須記買頭須。(淨(jìng))願兒一舉登科日。

(合)正是雙親未老時。

第六出

(旦上唱)【風(fēng)馬兒】父母俱亡許多時，知它受幾多災(zāi)危！獨自一身依古廟，花朝月夜，多是淚偷垂。

(白)奴家幼失恃怙，又沒弟兄。遠(yuǎn)親房族更無一人，諸姊妹又絕一個。祖無世業(yè)，全沒衣裝。白日三餐，勤苦村莊機織；黃昏一覺，足彎跧古廟荒蕪。天色又寒，雪兒欲下。一盞明燈照神道，買油骨自少三文。

(又唱)

【借黃花】奴家命恁窮，此身無所用?？椊伕兟?，得人知重。感得，諸天打供，又遭遇李大公。柴米有時無，教小二頻赍送。今夜起朔風(fēng)，苦也，如何忍凍！(末出唱)

【同前】荒村景寂寥，地僻人行少。公公教喚你門，特來古廟。(旦)萬福！君來則甚？想必是來路杳。(末)東畔李大公，有少事欲廝央靠。特遣我門來，你明日須早到。

(旦白)謝荷大公！奴還不得大公廝提攜，如何過得一個時辰。奴家知了：不是裝綿，便是織絹。明早奴家自來。(末)娘子，懶惰為人隻見貧，勤苦強□去求人。(旦)曉得了。貧居鬧市無相問。(末)富在深山有遠(yuǎn)親。(并下)

第七出

(生挑查裹出唱)【望遠(yuǎn)行】鄉(xiāng)關(guān)漸遠(yuǎn)，劍閣崢嶸巔險。不慣行程，愁悶怎消遣！時聽峭壁猿啼，何日得臨帝輦？步雲(yún)衢稱人心願。

(白)詩書飽學(xué)經(jīng)歲時，此來指望登雲(yún)梯。草履行纏被泥土，遙觀劍閣山巍巍。嘉江有渡波浩渺，蘆花簇簇風(fēng)凄凄。獨立沙頭見梢子，村莊破曉忽雞啼。

(下)

第八出

(醜做強人出白)但自家不務(wù)農(nóng)桑，不忻砍伐。嫌殺拽犁使耙，懶能負(fù)重?fù)?dān)輕。又要賭錢，專欣吃酒。別無運智，風(fēng)高時放火燒山；欲逞難容，月黑夜偷牛過水。販私鹽，賣私茶，是我時常道業(yè)；剝?nèi)伺?，殺人犬，是我日逐營生。一條扁擔(dān)，敵得塞幕裡官兵；一柄樸刀，敢殺當(dāng)巡底弓手。假使官程擔(dān)仗，結(jié)隊火劫了均分；縱饒?zhí)糌溈图?，獨自個擔(dān)來做已有。沒道路放七五隻獵犬，生擒生是麋鹿猱獐；有采時捉一兩個大蟲，且落得做袍搕腦。林浪裡假裝做猛獸，山徑上潛等著客人。今日天寒，圖個大帳。懦弱底與它幾下刀背，頑猾底與它一頓鐵查。十頭羅剎不相饒，八臂哪吒渾不怕。教你會使天上無窮計，難免目前眼下憂。(醜下)(末做客出唱)

【生查子】重重疊疊山，渺渺茫茫水。行貨已赍排，獨自難區(qū)處。

(白)但小客肩擔(dān)五十秤，背負(fù)五十斤。通得諸路鄉(xiāng)談，辨得川廣行貨。沖煙披霧，不辭千裡之迢遙；帶雨冒風(fēng)，何惜此身之跋涉。欲經(jīng)過五磯山上，小客獨自不敢向前，等待官程，不然車仗，廝趕過去。正是養(yǎng)家千百口，隻恐獨自失便宜。(淨(jìng)作客出)喂！客長，相待過嶺歇子。喂！(末)喂！客長。(淨(jìng)末相喂)

(末)甚人？遠(yuǎn)觀不審，近觀分明。誰？(淨(jìng)喏)不相見多時。(末)我們不認(rèn)得你。(淨(jìng))不認(rèn)得我！一番成都府提刑衙前打賣金駱駝底。(末)是了，我略記得豐姿。

(淨(jìng))我是甚麼人？我是客家，行南走北有聲價人。它來賣金駝駝與我。(末)我們約莫記得，客長到被它打。

(淨(jìng))你說錯了。(末)客長在下頭，它在上頭打拳。

(淨(jìng))它都我不著打，我在下面兩拳如飛。(有介)(末)你如何叫？(淨(jìng))我不叫！甚年會叫？(末)恁地不叫？

(淨(jìng))大痛無聲，都叫不出。(末)依然吃拳踢。(淨(jìng))叵耐賣金駝駝底走來抱我腰，被它反一拳。(打末腦)

(末)是我。(淨(jìng))它打我一拳，被我閃過，踢了一腳。

(末)鬼亂一和！(淨(jìng))我是誰！(末)有眼不識泰山。如今要過五磯山，怕有剪徑底劫掠人，廝趕去。(淨(jìng))好，好，好。你撞著我是你有采！客長是那裹人？(末)是梓州人?？烷L仙鄉(xiāng)那裹？(淨(jìng))我是浙東路處州人。相槌相打，刺槍使棒，天下有名人！(末)慚愧，拖帶一道行。(淨(jìng))你命快，撞著我一道行。(淨(jìng)唱)

【複襄陽】一步又一步，一步又一步。檐兒擔(dān)不起，怎趕得程路？氣力全無，汗出悄如雨。尚有三千裡，怎生行路！

(末白)挨也！我上又不得，下又不得。且歇一歇了，去坐地。(末唱)

【同前】一步遠(yuǎn)一步，一步遠(yuǎn)一步。你與我同出路，也被人欺負(fù)。遇著強人，你門怎區(qū)處？把擔(dān)杖錢和本，便與它將去。

(淨(jìng)白)我物事到強人來劫去，你自放心！我使幾路棒與你看。(末)願聞。(淨(jìng)使棒介)這個山上棒，這個山下棒，這個船上棒，這個水底棒。這個你吃底。

(末)甚棒？(淨(jìng))地，地頭棒。(末)甚罪過！(淨(jìng))棒來與它使棒，槍來與他剌槍。有路上槍，馬上槍，海船上槍。如何使棒？有南棒，南北棒，有大開門，有小開門。賊若來時，我便關(guān)了門。(末)且是穩(wěn)當(dāng)。(淨(jìng))棒，更有山東棒，有草棒。我是徽州婺源縣祠山廣德軍槍棒部署，四山五嶽刺槍使棒有名人。(末)隻怕你說得一大丈。(淨(jìng))我怕誰！(醜走出唱)唯！不得要去。

(末)尉遲問著單雄信。(淨(jìng))來！你喚做劫賊。(末)莫要道請。(醜叫)林浪裡五十個大漢，不得出來，我獨自一個奈何它！(末)好一對兒。(淨(jìng))你要對付誰？

(醜)對付你！你來抵?jǐn)澄摇?淨(jìng))你來劫我物事。(末)我也知得。(醜)你要好時，留下金珠買路，我便饒你去。(淨(jìng))你抵得我一條棒過時，便把與你去。(醜)莫要走！(淨(jìng))我不走。一個來我不怕你！(醜)兩個來我也不怕你！(淨(jìng))三個來我也不怕你！(醜)四個來我也不怕你！(淨(jìng))五個來我也不怕你！(末)都說得一合。

(淨(jìng))要打是便打。(醜)這裡狹，且打短棒。(淨(jìng)醜呆立)(末)客長怎地不動？慚愧，我且擔(dān)擔(dān)走了。(醜)猜你那裡去。(末)卻又會說叫。(醜)我思量槍法。

(淨(jìng))我思量棒法。(末)了得！孫子。(淨(jìng)醜打)(有介)

(淨(jìng)倒)告壯士，乞條性命！(醜打)(末告)乞留性命！

(醜)你也膽大！它要來抵?jǐn)澄?！我把你?dān)仗去，略略地高聲，我便殺了你！經(jīng)過此山者，分明是你災(zāi)。從前作過事，沒興一齊來。(醜下)(淨(jìng)在地喚)(末)客長，你相誤！(淨(jìng))挨也！相救。(末)好！你說一和，大開門都使不得！(淨(jìng))我隻會使雷棒。(末)又骨自說?？?！兩人查裡都把去了。(淨(jìng))查裡由閑，可惜一條短棒。

(末)隨身之寶。你且起來。(淨(jìng)唱)

【福州歌】伊奪擔(dān)去，我底行貨，都是川裡買來底。我妻我兒，家裡望消息。(合)雪兒又飛，今夜兩人在那裡睡！(末)

【同前】它來打你，你不肯和順，好言告它去。使槍使棒，一心逞雄威。(合)擔(dān)兒把去，今夜兩人在那裡睡！(淨(jìng))

【同前】朔風(fēng)又起，擔(dān)兒裡，紙被襖兒盡劫去。手兒腳兒，渾身悄如水。(合)雪兒又飛，今夜兩人在那裡睡！(末)

【同前】你莫打渠，苦必苦，廝打你每早先輸。你腰我腰，沒錢又無米。(合)擔(dān)兒把去，今夜兩個在那裡睡！

(末白)下山轉(zhuǎn)去休。(淨(jìng))上山去。(末)上山做甚麼？(淨(jìng))沒擔(dān)空手人最好上山。(末)卻來打諢。下山去。(淨(jìng))下山也好。(末)如何？(淨(jìng))下山去借一條棒，更相打一合。(末)你使不得。(淨(jìng))願你長做小嘍啰，自有傍人奈汝何！(末)百草怕霜霜怕日，惡人自有惡人磨。(并下)

第九出

(生上唱)【七娘子】朔風(fēng)四野雲(yún)垂地，向長空六花飛墜。獨上高山，全無力氣，奔名奔利直如是。

(白)一陣風(fēng)來一陣沙，千山萬裡沒人家。可憐回首鄉(xiāng)關(guān)路，極目陰陰天一涯。上山下山山複上，古木森森迷疊嶂。山陰經(jīng)月雪難消，恰直今宵雪又降。前山高處有人煙，喜得今宵一夜眠?？嘁哺鼰o存宿處，此身寄在阿誰邊。(又唱)

【普天樂】張協(xié)告蒼天，憐孤苦。從小裡蒙嚴(yán)父，教六藝通文通武，直欲更換門戶。今應(yīng)舉天欲暮，大雪紛紛登山路，兩頭望更無宿處。今夜若在此山，莫教協(xié)此身，遭遇狼虎。

(醜作強人出、伏在地上)(生白)怪風(fēng)一陣，有如裂帛之聲。唯，猛獸業(yè)畜，不得無禮！吾無害虎心，虎有傷人意。(醜起身)唯，漢子，吾乃一方壯士，此處強人。便是官程，不放它下山；若是車仗，豈容它空過。汝生得貌如秀士，料想不是客家。我且饒你一下鐵撾，留金珠買路！(生叫)壯士：(唱)

【涼草蟲】姓張名協(xié)，是川裡居。本是讀書輩，應(yīng)著科舉。有些路途費，我日逐要支。望憐念心全取，饒張協(xié)，裹足一路來去。

(醜白)理會得飛娥投火，送過死來！林浪裡五十個大漢，休得要出來。(生)苦，苦！(醜)這是甚底？

(生)是刀。(醜)這是甚底？(生)是查。(醜)這底？

(生)是棒。(醜)看你要那個吃？(生唱)

【胡搗練】張協(xié)有些子，盤費錢，怕一路欲支遣。家又遠(yuǎn)，望周全，望周全。

【同前】莫將去，念身上寒，況兼又無旅店。時運蹇，望君今，善眼相看！

(醜白)你到軟頑，剝了衣裳！(生)告壯士，善眼相看，天色又寒。(醜)金珠與我，萬事俱休。稍稍稽遲，一查打殺了你！(生唱)

【同前】金珠有些子，做盤纏，返西川。若要平分，把一半與，望周全！

(醜白)一半回過一壁打。(生倒)(醜)一半金珠便放行，此山喚做萬人坑。閻王注定三更死，不許留人到四更。(醜下)(末作土地上唱)

【臨江仙】裂帛一聲人叫喚，強人打倒公侯。當(dāng)山土地淚雙流。張解元，不合在它煙焰裡，爭敢不低頭！

(叫)張解元醒！(生唱)

【糖多令】劫去我盤纏，皮肉打恁穿。一身如水沒些綿。今夜更無存宿處，我拼一命赴黃泉！(末唱)

【油核桃】君今勉強起，試聽呵：獨自怎生經(jīng)過此，成災(zāi)禍？(生)我怎知初托大，兩查一擊渾身破。今宵大雪寒殺我。(合)命蹇時乖撞著它，冤家要軃如何軃？(生)

【同前】今忽逢老者，下山呵。宅居那裡周全歇，宿一夜。(末)問我時須說破，當(dāng)山土地吾親做。憐伊現(xiàn)身說些介話。(合同前)(末)

【同前】今君轉(zhuǎn)下山，有一家。朱門兩扇屋雖破，是鴛鴦瓦。(生)又怎知它著我？謝得尊神呵周全我，今宵免得心腸掛。(合同前)(生)

【同前】隻得扶病起，下山呵。尊神恁說協(xié)心下，略托大。(末)草系門君解破，靠歇須有人溫顧。不消慮及道如何過。(合同前)

(末白)唯，面來底甚人？(生轉(zhuǎn)身看)(末)見子災(zāi)危扶取君，依然足下起祥雲(yún)。從空伸出拿雲(yún)手，提起天羅地網(wǎng)人。(末下)(生)感得聖道去也！隻得山根試叩門，滿空飛雪正紛紛。洛陽無限花如錦，待我來時不遇春。(生下)

第十出

(淨(jìng)佐神出唱)【出墜子】特降祥雲(yún)，為強人劫那路人。路人是張協(xié)有佳名，桂籍之中有姓名。今宵定沒宿處來扣門。

(白)吾住五雞山下，遠(yuǎn)近俱聞聲價。顯聖八百餘年，三度有些紙錢來燒化。專管虎豹豺狼，又掌豆麥禾稼。雞氣味知它如何？豬羊肉那曾系掛。祭吾時多是豆粽糍糕，陰空裡一個鄉(xiāng)霸。似泥神又似生神，唱得曲說得些話。張協(xié)運蹇被賊來驚吒，當(dāng)山土地?zé)o奈何，借此之處與它宿過一夜。貧女回來必不容它，憑小聖說教希吒。吾殿下善惡判官，顯一員到吾部下。

(末作判官出唱)

【五方鬼】呼喝一聲，悄如雷鳴。聽得元來，是吾尊神。未知說著緣底事，召語直恁惡猙獰。有何事殢人驚？(淨(jìng))

【同前】五雞山下，有一強人。把張協(xié)盡劫，更沒分文。又打一查皮肉破，此人有一舉登科分，科汝輩怎安穩(wěn)！

(末白)告尊神，如何商量？(淨(jìng))移我供床與它打睡。(末)又道錦被堆。(淨(jìng))教它與貧女睡，極弗穩(wěn)便。

(末)也骨自曉人事。(淨(jìng))紙爐裡又腌臜，它來供床下睡。小神思量：外面門破弗好看，叫小鬼來，你兩個權(quán)化作兩片門。(末)判官如何做門？(淨(jìng))且叫小鬼來商量。(末)小鬼在？疾速過來！(醜做小鬼出唱)

【同前】吾是值日，小鬼甲頭。也弗識肉，也弗識酒。(淨(jìng))唯，汝口應(yīng)是沒量鬥。(末白)它吃了甚麼？(淨(jìng)連唱)滿殿裡個個都是口臭。(末)告你莫說自家醜。

(淨(jìng)白)狀元張協(xié)，因被賊劫。忽到此來，我心怏怏！外面門兒，破得蹺蹊。差你變作，不得稽遲！

(醜)獨自隻作得一片門，那一片教誰做？(淨(jìng))判官在左汝在右，各家縛了一隻手。有人到此忽扣門，兩人不得要開口。(末)好似呆底。(醜)告尊神，做殿門由閑，隻怕人掇去做東司門。(末)甚般薰頭。(淨(jìng))來依貧女，縛住廟門。開時要響，閉時要迷。稍稍有違，各人十下鐵槌！(醜)單是鐵槌，又著打釘。(末)釘殺了你！(淨(jìng))演一番看。(末醜做門)(有介)(生出唱)

【五供養(yǎng)】五雞山下，更沒人知我行藏。衣裳剝?nèi)?，露痕傷。雪兒又下，朱戶閉景物慚惶。來古廟試開取，投宿又何妨。(又唱)

(同前)尊神恁試聽：念是成都府裡才人。張協(xié)徑住宸京，取功名。經(jīng)過此山，強人把我金珠都劫盡。又被傷皮肉欲投眠，是故特特啟朱門。(淨(jìng))

【同前】張丈我最靈。(末)會話如何不靈！(生揍)謝得尊神，特顯聰明！(醜)朱門兩扇，開了又還扁。

(末)門如何便會作聲？(淨(jìng)白)張丈，你胡亂去供床下睡一宵。(生接唱)謝得尊神！

(生白)幸然解得廟門開，痛苦饑寒塞滿懷。今夜閉門屋裡坐，應(yīng)沒禍從天上來。(生下)(醜)你到無事，我到禍從天上來，(淨(jìng))低聲！門也會說話。(醜)低聲！神也會唱曲。(末)兩個都合著口！(醜)兩個和你，莫是三人？(末)必有我?guī)煛?淨(jìng))怕貧女歸來，才說話貧女便驚了。若還轉(zhuǎn)去李大公家，又成利害！都與我閉口深藏舌，安身處處牢。(末)貧女歸還雅靜著。(淨(jìng))拄了門，待貧女歸來自敲嬉。(末)低言！(醜)都低聲！(旦上唱)

【新水令】朔風(fēng)凜冽雲(yún)垂地，見長空六花飛墜。踏雪歸來也，仗一點燈兒，伴岑寂。

(白)作事不取知，必定沒前程。甚人來擅開我廟門？今日不是牙盤日，裡頭都拄了。(叫)開門！(打醜背)(醜)蓬，蓬，蓬！(末)恰好打著二更。(旦叫)開門！(重打醜背)(醜叫)換手打那一邊也得！(末)合口！(旦唱)

【江兒水】甚人入奴廟裡，把門到拄？(醜白)弗大過拄。(末)想你夫主倒拄。(旦連唱)教奴獨立在雪兒裡，淅淅朔風(fēng)似刀割體，渾身如脫在那江兒水。甚人來投此處？早早開門，莫教奴家立地。

(旦打醜背叫)開門，開門！(醜喚聲)(末)如何甚地響？(醜)門喚腔。(生上唱)

【同前】路人無眠也，投此處宿。開門怕風(fēng)透了人難睡。(移拄門開)(醜)泓！(末)又來。(醜揍)此是劫賊劫它去。(末)不幹你事！(醜)道我是門神也不知。(生湊)衣裳剝盡身如水。(淨(jìng))判官和著小鬼，收拾威光，且來此處立地。

(末白)都由你。(醜)大王曉事，外面寒冷，教來裡面立地。(末)不似暖閣。(旦)告尊神：奴家要問它仔細(xì)，望收拾威光。(淨(jìng))上頭便不要我在它面前立地。

(末)且尊重歇子。(醜)今夜弓人一邊使竹拄，一邊大拳槌。(末)強似去爭交。(淨(jìng))兩片門兒入廟堂。(醜)問它仔細(xì)不相妨。(末)勸君自掃門前雪。(合)休管它人屋上霜。(末淨(jìng)醜下)(旦唱)

【搗練子】君還是，往何方？不知怎地有痕傷？見著伊妾斷腸。(生唱)

【鎖南枝】張協(xié)本，是秀才，成都府人因鄉(xiāng)薦。赍裹足欲往宸京，奈何程途遠(yuǎn)。(旦)莫是登，此處山，號五磯，被人騙？(生)

【同樣換頭】因登此山上，強人衣虎皮。把協(xié)劫掠薄賤，一查打得皮肉，破損鮮血滿。今到此，忽遇伊。未審誰，想憐念！(旦)

【同前】奴家世，本富室，隻因水火家不易。年幼間父母俱亡，又沒兄和弟。居此廟，五七年。又遇君，恁狼狽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平日在家裡，須讀古聖書。這般雪兒才下，多是飲著羊羔，淺淺斟綠蟻?；蛸x詩，或探梅。又怎知，這滋味！(旦)

【同前】君休要，舉那時，目前是物不如意。衣又沒被席全無，盡出不得已。君口食，奴自供。要睡時，先自睡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張協(xié)且安置，明朝定未起。遍身虛浮赤腫，今夜紙爐裡彎跧，軃它風(fēng)雨至。(旦)奴進君，些子粥。更與君，舊紙被。

(生白)衣食全無眼下憂，誰知今日禍臨頭！(旦)愁人莫向愁人說。(合)說與愁人輾轉(zhuǎn)愁。(并下)

第十一出

(末作李大公出唱)【豆葉黃】瑞雪紛紛，便覺豐登。感得吾皇，一人有慶。(淨(jìng)作李大婆接唱)亞公，早晨燒香謝神明，惟願兩口兒夫妻，頭白牙黃免得短甯。

(末白)"命"字，末沒一個是。(淨(jìng))亞公，我住五磯山下七八十年，見了幾家成敗。不知我屋裡長長亢大麥飯，長長吃大芋羹。(末)又道珍羞百味。我且問你：你見誰家成敗？(淨(jìng))且如那貧女，屋裡姓王，喚做王有錢。隻因父母喪亡，水火盜賊，害了家計。如今隻留得個女孩兒，在古廟中做種。你個老賊，全不知慚羞！(末)你有甚慚愧？(淨(jìng))我屋裡也有錢。

(末)你又幾錢！(淨(jìng))我如何沒錢？我前日賣一個豬，又賣三隻雞，又賣八斤芋，一藍(lán)大荸薺。(末)是你有錢，珠子王員外！(淨(jìng))可知！我屋裡有錢，屋外有田，屋後有園，屋傍有船，屋上有天。(末)巧算。(淨(jìng))手裡有拳。(末)我有模樣兒。你適來說貧女則甚？(淨(jìng)唱)

【忒忒令】每常問緝麻做布，那貧女趕得些功夫。幾日來雪下，你全不相顧。叫小二來送：一瓶酒，一方米，一塊豆腐。

(末白)莫與它，莫與它。(淨(jìng))老畜生，你怎地了不得！(末)我怕它吃了口腥臭。(淨(jìng))肚饑米做飯，渴把腐煮羹，寒便吃酒，那得會口腥臭！(末)我也知得了。你叫小二過來。(淨(jìng)叫)小二，小二！(醜作小二出唱)

【同前】你閑時叫小二便走。(末白)如何？

(醜連唱)今日是事卻都休。(末)你好會懶！(醜連唱)嫩雞一隻，一瓶濁酒。我也不買油，不擔(dān)水，不討菜，也不去看牛。

(末白)休，休，你今日也不須吃飯！(醜)不容我吃飯，我自去煮芋粥吃。(淨(jìng))孩兒，也把一碗與娘。

(末)這一對不虧了口。(末淨(jìng)合唱)

【同前】大雪下渾身都似冰，我雙雙底早尋思貧女。有時央靠，它緝麻苧。有些豆腐，些兒酒，些兒米，教孩兒送與。

(醜白)送與個貧女賤人，我不去。(末淨(jìng))你罵它則甚？(醜)我怪它！(末淨(jìng))因甚怪它？(醜)我一番見它在廟前立地，我便問它：貧女姐姐，你又恁地孤孤單單，我恁地白白淨(jìng)淨(jìng)底……(末)隻是嘴烏。(醜)你不然胡亂嫁與我。那個丫頭到罵我，欺我是小孩兒。

(末)明年恰好四十歲。(醜)四十一歲。(末)我知得了。

(淨(jìng))也好，也好。它若有這一項，我自與孩兒討個新婦。(末)甚物事？(淨(jìng))它須未打得滴水。(末)你且與我斟酌。(淨(jìng))孩兒，看娘面，送與它。(醜)我隻是不去。(末)亞婆，我有道禮。你隻說道：改日娘自討與你做老婆，它便擔(dān)去。(淨(jìng))說得是。(叫)孩兒，你且送與它，改日娘做衣服打扮你，自討與你做老婆。

(醜)亞娘，定定與小二討做老婆。(末)不嫁你田莊。

(淨(jìng))來，來。我去討米和酒并豆腐，斷送你去。(醜)我得老婆便去。(末)且是快當(dāng)。你去再三傳語表娘心。

(醜)隻怕前村雪又深。(淨(jìng))此雪應(yīng)須還得下。(合)果然勝似嶽陽金。(并下)

第十二出

(生上唱)【酷相思】父母家鄉(xiāng)知幾裡，怎知道兒狼狽！(旦上接)早聽得君家長籲氣，亦帶累奴垂淚。

(生唱)

【獅子序】張協(xié)恨時未至，居家出路，長是不利。(旦)不在疏狂惟在自守己，看造物何如。(生)張協(xié)隻仗托詩書。(旦)奴家惟憑針指。(合)逆來順受，須有通時。(旦)

【同前換頭】愚意：誰無禍當(dāng)自遣，將息身上，沒事商議。(生)眼下裡衣單又值雪，況肚中饑餒。

(旦)粥食奴旦夕供些。(生)衣裳身上藍(lán)縷。(合)胡亂度日，別有區(qū)處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聽啟：自來不識恁底，平日我衣冠濟濟。(旦)沒奈何風(fēng)雲(yún)際會時，應(yīng)是勝如今日。

(生)沒盤纏怎生得去？(旦)休煩惱須待時至。(合)常言道好事，不在忙裡。(旦)

【同前換頭】奴覷：著君家貌美，須有個荷衣著體。(生)深謝得娘子恁地說，卻又怎忘恩義。(旦)奴供備糲食粗衣。(生)協(xié)感戴此心此意。(合)前生料得，曾共結(jié)會。

(旦白)甚人來？(醜作小二挑擔(dān)出唱)

【字字雙】一石兩石米和谷，也一擔(dān)擔(dān)。兩桶三桶臭物事，也一擔(dān)擔(dān)。四把五把大櫪柴，也一擔(dān)擔(dān)。豆腐一頭酒一頭，也一擔(dān)擔(dān)。

(旦白)小二哥，大雪下你來則甚？(醜唱)

【雙勸酒】阿爹阿娘，教我傳語：些兒酒米，擔(dān)來與你。要時你便留住，不要我便將去。

(旦白)甚感大公大婆：見這般雪兒下，教你送來與我，我如何不要！(醜放下)貧女姐喏！(旦)小二哥，解元在此，著個拜揖。(醜揖)(生)小哥是誰家令嗣？

(醜)小哥？我是大哥，今年四十一歲了！(旦)這是李大公令嗣。(醜)貧女姐，這貧哥那裡??？(旦)小二哥，莫恁地說。(生)娘子，張協(xié)身上疼，且入裡面去。

(旦)解元，你去西廊，胡亂吃些子飯了，睡休。(醜)兩人說話恁和同，正是天生窮合窮。(生)今日得君提掇起，免教身在污泥中。(生下)(醜)這貧哥是誰？

(旦)小二哥，它是好人，莫要傷觸它。(醜)你叫做貧女，它叫做貧哥。(旦)它是秀才，因過五磯山，被強人劫了，如今特來我廟中安下。一來雪兒正下，二來身上查痕未好，好時自來叫取大公大婆。(醜)我有些好事向你說。(笑)(旦)小二哥，有甚事？(醜)我有……(笑)(旦笑)且說。(醜有介)(旦)有甚事，如何不說(醜笑)我要說，又怕你打我。(旦)我不打你，你自說。(醜)我便說。(旦)你說。(醜)我爹和娘要教你與我做老婆。(旦)教你來與我……？(醜)教你來與我做老婆。(旦唾)打脊！不曉事底呆子，來傷觸人。打個貧胎！(打醜)(醜叫)好也！保甲，打老公！老婆打老公！(旦)作怪！我嫁你！看牛骨自不中，三分像人，七分像鬼。(醜)我像鬼！鬼頭發(fā)須紅。(旦)口邊乳腥未斷，頭上胎發(fā)猶存，到來出言道語。(醜唾)丫頭兒胎發(fā)恁地長，你沒我屋中，自餓殺了你！(旦)我去說與你爹娘。(醜扯旦)莫去說，饒我！老婆。(旦)你卻又驚。(末上)劍誅無義漢，金贈有恩人。我教孩兒送些物事來，怎地不見歸，自在這裡廝吵，如何！(旦唱)

【朱奴兒】奴感謝公婆恁地，大雪下托物來相惠。又感哥哥冒雪至，出言語話忒無知。你隻道，沒這樣兒。怎敢要與奴為夫婿！(末)小娘子：

【同前】適來它不擔(dān)那酒米，我婆遂撩撥它說與，改日娘行與你娶貧女。它歡喜冒雪擔(dān)至。你莫道，沒這樣兒?？嗥鬯罌]張志！

(醜白)爹爹，它欺我，我說與你。(旦)你說甚底？(醜唱)

【同前】我適來擔(dān)至廟前，見一個苦胎與它廝纏?？谘e唱個囄嗹啰嗹，把小二便來薄賤。你隻道，沒這樣兒。甚人做得人宅眷？

(末白)回光返照歇子。(叫)娘子，這是甚人？

(旦)雪還不下，大公憐處也自知了。成都府有一秀才，欲往京城赴試。到這五磯山，被賊打一鐵查，劫了罄盡。身上沒衣，口中沒食，瘡痕沒藥醫(yī)，歸去沒盤纏，夜間又無被蓋，廟裡又難安歇。恰才問它仔細(xì)，令嗣送酒米來。(醜)個丫頭到官司，直是會供狀。我便是著響個。(末)你隻是沒道理。孩兒，你先歸去。(醜)我歸去說與亞娘，不要你做老婆。(末)它不煩惱。

(醜)你莫欺我，第一會讀《蒙求》，第二會看水牛。

(末)照管吃跌。(醜)自有釣魚處，不在淺灘頭。(下)

(旦叫)張解元，大公在此，扶痛出來相叫則個。(生上唱)

【夏雲(yún)峰】展愁眉，舒病眼，勉強徐步廊西。

(旦)張丈秀才且與，大公施禮。(末)久聞清德，不探知，不及前詣。(生)正□雪，張協(xié)在病中，那值逆旅。

(末唱)

【賀筵開】老夫年老腳衰，近日不出外，故不探知。(旦)那更雨雪，紛紛恁作威，此處不曾得暫離。

(生)張協(xié)因被狂人劫，打一查長淚垂。(旦末)君想是少些個衣，自覺寒多形恁底。(生)

【同前】娘行老丈恁底言語，先世曾結(jié)會，似親故知。(旦)我公休與婆知，種些善基，有舊底衣服把贈與(末)兀底老漢有粗道服，贈君家須著取。(生旦)深感謝我公恁底！且得遮卻血污衣。

(末白)老漢然雖是個村肐落裡人，稍通得些個人事。平日裡終不成跪拜底與它一貫，唱喏底與它五百，沒這般話頭。隻是架上沒你衣，我衣；懷中沒你錢，我錢。(生)足知公公大度。(旦)奴家在此廟中，獎傍六七年，不得公公叫喚，誰來管你！(生)謝荷公公！張協(xié)人非土木，必有報謝之期。(末)老漢且歸。衣裳著取抵寒威。(旦)不靠公公又靠誰！(生)萬事到頭終有報。(合)隻爭來速與來遲。(并下)

第十三出

(後作勝花出唱)【金錢子】桃杏儀容，不覺又年笄歲。畫堂中隨它伴侶，聽這別院笙歌，管弦聲沸。驀忽心閑，小樓東欄桿鎮(zhèn)倚。(又唱)

【賞宮花序】勝花女，四時中，心下沒事縈系。除非上苑隨趁，度芳菲歡會。思之，論梳妝和針指，怎曉得！仗托雲(yún)鬟粉面，使婢隨侍。臨鸞照時，那飾容都是它輩承直。

【同前換頭】白日，笑語長是，樂春臺則劇。情和富豪家，人中最貴最第一。感得，吾皇時召，身赴瑤池。春去夏月芰荷，香鎮(zhèn)拂鼻。小舟時泛，知菱歌遊戲。

【前同換頭】秋至，采樓高，龍山聳月正輝。宴著紅裙，終夜一任眠遲。冬季賞雪，膽瓶簪梅數(shù)枝。暖閣團坐，飲羊羔風(fēng)味。須知富貴，自然嬌豔，有不搽紅粉也相宜。

(白)自古道：荊人不貴玉，蛟人不貴珠。出乎富貴之家，皆不知此身之樂。奴家爹爹王德用，身為宰執(zhí)，名號黑王。媽媽兩國夫人劉氏，知它享了多少榮華，受了多少富貴。家父當(dāng)朝號赫王，幾番宣喚也宮妝。莫教轉(zhuǎn)面一回顧，真?zhèn)€三十六宮無粉光。(下)

第十四出

(生上唱)【薄媚令】愁多怨極，曆盡萬千滋味。幸?guī)兹丈戆裁鈶]。(旦上接)聽得旁來，無事使奴暗喜。

(合)又值那雪晴雨霽。(生唱)

【紅衫兒】獨步廊西魂欲斷，自覺孤凄，奈眼前盡成怨憶。(旦)此處村僻荒羌，那人煙最稀。早晚奴獨坐獨行，□便過得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才到黃昏至，虎嘯猿啼起。論娘行恁嬌媚，何不嫁個良婿？(旦)孰敢癡迷！貌醜猶過一壁，奈身無寸縷。況兼親戚俱無，誰來管你？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算來張協(xié)病，相將漸效可。雖然恁地，歸猶未得。娘子無夫協(xié)無歸，好共成比翼。飽學(xué)在肚裡，異日風(fēng)去際，身定到鳳凰池，一舉登科，強在廟裡。帶汝歸到吾鄉(xiāng)，真?zhèn)€好哩！(旦)

【同前換頭】你好不度己！你好忒容易！這言語甚張志？還嫁汝好殢人疑，惹人非。奴似水澈底澄清，沒纖毫點翳。請君目即出門，休在這裡！(下)

(末出唱)

【賺】我且問伊：進人以禮、退人以禮。(淨(jìng)出接)我貧女，緣何揾淚疾走出去？(生)告婆知：念協(xié)歸鄉(xiāng)猶未得，它又無夫協(xié)獨自底。我著言語扣它，它揾著淚，將人罵詈。(末)

【同前】我婆扯??！(淨(jìng))秀才說話蹺蹊，不要時，我做個說合底？請它歸，著些言語說化伊。(末)我婆要與你說作一對兒。(生)仗托公公做主意。(淨(jìng)叫旦出)且休要怒起，你歸來說個仔細(xì)。(旦)聽奴咨啟：

【金蓮子】廟門閉，個開留此處。你沒話計，我周全你。好不傍道理！(末淨(jìng))驀忽地恁說，他便漾出去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卑人此住無所倚，幸然娘子沒夫婿。(淨(jìng))你說得是。我公婆看時，精神恁磊落，一對好夫妻。(旦唱)

【醉太平】明日恁地，神前拜跪。神還許妾嫁君時，覓一個聖杯。(生)娘行恁說有些兒意。(末)不消得我每為媒主。(淨(jìng))公公，你出個豬頭祭土地。

(合)有緣時賀喜。(末)

【尾聲】隻此一言是的實。(淨(jìng))婆婆勸你休走智。(生)我異日風(fēng)雲(yún)際會時。

(淨(jìng)白)明日公公辦些福物，(笑)婆婆辦一張口兒。

(笑)(末)隻會口童相。你笑甚底？(淨(jìng))做媒須著辦幾面笑。(末)你也忒笑。(淨(jìng))莫怪說：好對夫妻隻是窮，媒人盡在不言中。(生)有緣千裡能相會，(合)無緣對面不相逢。(并下)

第十五出

(外妝夫人出唱)【女冠子】位遷極品，簪纓勢象闆派。家傳詩禮，門排朱紫。更兼親戚，盡皆豪邁。當(dāng)朝為宰執(zhí)，一女笄年，未及婚嫁。這些兒愁悶，鎮(zhèn)在心頭，無緣可解。(又唱)

【鶴沖天】沉吟一和，猛省孩兒事未員。裊娜巧身材，桃腮和杏臉。每日把珠翠若神女貌，玉女面。百事盡皆能，試看它能寫染，強一京好宅眷。

【同前】年當(dāng)笄歲，感得吾皇數(shù)次宣。著個好姻緣，除非是狀元。若招附馬也不辱貌，不偏綰，榮耀兩俱全。試看今歲裡，必有個好姻眷。

【白】我底女孩兒，它爹爹是當(dāng)朝宰執(zhí)，媽媽是兩國夫人，終不成不求得一個好姻緣。除非嫁個讀書人，不問簪纓不問貧。但願五湖風(fēng)月在，不愁無處下絲綸(下)

第十六出

(淨(jìng)做神出唱)【剔銀燈】吾血食一方卻最靈，百餘歲都說我感應(yīng)。年年祭戶，見沒節(jié)病。獻四五碟芝麻糖餅，一陌兩陌紙錢，如何會通靈顯聖。

(白)作善降之百祥，作不善降之百殃。吾聞張協(xié)乃清朝舉子，帝國相儒。欲要貧女做結(jié)發(fā)夫妻。(笑)有小聖底萬事俱休，沒小聖底我日多年。五雞山上一個大王，劃地與人做鴨，到叫作鴨精大王。(末出唱)。

【大影戲】今日設(shè)個幾案，(喏)些兒事要相幹。

(淨(jìng)白)相幹，莫是空口來問我？(末)且聽下文：(唱)靠歇子有個豬頭至。(淨(jìng)笑指末白)餓老雅喜歡！(唱)斟些酒食須教滿。(末)怕張協(xié)貧女討校柸。是它夫妻，是它姻緣，千萬宛轉(zhuǎn)。(淨(jìng))有豬頭，看豬面看狗面。

(醜和小二出唱)

【縷縷金】亞爹不曾見，一個大豬頭。移時還祭了，我便搶將走。(末)靠歇兩個成親後，須要吃酒。

(淨(jìng))尊神等候許多時，如何恁生□？

(末白)你好急性！請解元和娘子出來。(淨(jìng))斟酒！

(末)且未好。(生上唱)

【思園春】你要休時我未休。(淨(jìng))早來吾殿下吃豬頭。(旦出)靈杯不許後，教我怎生留！(生)漾人葫蘆水上遊，葫蘆兒沉後我共伊休。

(淨(jìng)白)你與小聖都一般，又弗是飽，又弗是暖。

(末)門裡有君子。解元和娘子，敬神如神在，聽老漢請神。(醜)亞爹，我瀉酒。(末)且未好，待我請神了。

(淨(jìng))胡亂早瀉酒。(末)合著口。(醜)亞爹早請神，我要肉吃！(末)不虧了口。我那神道威！(淨(jìng)睜眼作威)

(醜)怎比馬明王？(末喏)香煙才起。(淨(jìng))酒瀉在盞裡。

(末)小二聽得？(醜)神要斟酒。(淨(jìng)應(yīng))(末)香煙馥郁。

(淨(jìng))盞中欠塊肉。(醜)偷吃一半。(末)如何？小二。

(醜)神道不吃肥個。(淨(jìng)唱)肥個我不嫌，精個我最忺。從頭至腳闆，件件味都甜。(末)我個神道靈。(淨(jìng))可知道靈！(末)廟祝甚年會肥？(淨(jìng)偷酒肉、有介)(末)請解元禱禍。(生唱)

【菊花新】靈神聽啟：成都府住，奈張協(xié)自幼攻書。因往宸京，路途裡被劫取。有裹足之費，盡劫將去，一查打倒，冒瑞雪投入神祠裡。睡不穩(wěn)，牽惹無限不如意。忽逢貧女又沒夫，協(xié)無妻，見欲成姻契。獻神綠蟻。

(末白)下馬當(dāng)風(fēng)，酒當(dāng)初獻。小二瀉酒。(醜)瀉酒了。(末)未曾瀉，如何說瀉酒了？你直恁不志誠！

(打醜介)(醜)亞爹，我瀉酒了。(末)低聲！再瀉酒。

(醜哭)(末)甚聲顙！(淨(jìng))沒肉。(醜應(yīng))(末)沒肉也應(yīng)。

(醜瀉酒)(淨(jìng)又偷吃)(末)請娘子禱祝。(旦唱)

【後袞】妾身年少裡，父母俱傾棄，在神廟六七年長獨睡。論雲(yún)說雨，怎曉得，這言語？偶遇它張協(xié)，要為夫婿。神還靈異，賜照柸許妾同連理。若不是匆匆分散無終始。不知如何？但默默意如癡。更滿斟一盞，獻神綠蟻。

(末白)一盞既斟，酒當(dāng)亞獻。酒又不瀉，打這罔兩！(醜)亞爹，酒瀉了，你莫打。我口邊不濕，畢竟是神吃了。這回主張看。(末)也好。你更瀉酒。(醜唱)

【歇拍】哽咽無言淚暗試，瀉酒時又沒人吃。鸚鵡杯深，漸迤邐，斷涓滴。(淨(jìng)偷酒)(末捉唱)見得神靈異，兩頭都是。(淨(jìng))殷勤來獻，謝你們?nèi)I都不吃。(末白)猶骨不吃。(淨(jìng)揍)張協(xié)是貧女姻緣，皆宿契，今生重會。向繡幄，效魚水。許綰同心結(jié)，永諧連理。(生旦合唱)

【終袞】似鸞鳳和鳴，相應(yīng)青雲(yún)際。效鶼鶼比翼，鴛鴦雙雙戲。相憐相愛，拼盡老，與偎隨。待把伊，托在心兒裡。(末)神歌鬼舞，況我們村落皆歡喜，願廝守終久于飛。(合)身赴月宮折桂枝，已兩兩同歡會，這些滋味美。

(淨(jìng)白)兩個已成姻眷。(末)是也。(淨(jìng))土地宜歸後殿。(末)大王回雲(yún)也。(淨(jìng))我去討那夫人。(末)則甚底？(淨(jìng))各自排個筵席。(末)又要吃。(淨(jìng))三獻，三獻，酒肉不曾見面。(末)隻說吃底。(淨(jìng)下)(醜)我去切肉來。(末)我討你娘來。(生旦)謝得全取兩成雙。

(醜)我討盤來你討娘。(末)今日歡娛嫌夜短。(合)閑時寂寞恨更長。(末醜下)(旦唱)

【添字賽紅娘】先來是奴心兒裡悶，驀撞見伊。姻緣怎知，君家共成連理枝，共成鸞鳳飛。(合)願得百歲鎮(zhèn)同諧，渾不暫離。(生)

【同前】榮辱算來是前生定，隻得守己。儒冠未必將人誤，我直恁底，誤我百年虧。(合)願得一躍過龍門，榮歸故裡。(旦)

【同前】貧窮困苦誰知道，雙眉暫舒。君須異日，休得要忘卻奴厚期，忘卻來廟裡。(合)願得相看鎮(zhèn)長恁，如魚似水。(生)

【同前】詩書禮樂曾諳曆，我敢負(fù)伊！伊我放心，不須要慮及辜我妻，慮及辜負(fù)伊。(合)願得前意鎮(zhèn)如初，團圓到底。

(生旦白)相煩李大公！兀底早來。(醜出唱)

【賽紅娘】先來小生心兒悶，見貧女又嫁。

(末出接)三分似人，休得要言語詐。(醜)靠歇吃教醉醺醺，我方才罵它。

(末白)你罵它，照管我打你！(生)大婆來否？

(末)大婆來了。(旦)大婆赤腳來。(淨(jìng)挈鞋出唱)

【同前】先來是我腳兒小，步三寸蓮。(末白)一尺三寸。(淨(jìng)揍)一個水穴，闊三尺橫在廟前。(末白)是有一個水穴。(淨(jìng)揍)被我脫下繡鞋兒，自作度船。

(末白)教誰來撐住你？(淨(jìng))著了鞋，頂禮神道萬福！(生)凡事仰賴婆婆主盟，周全我夫妻兩口。(淨(jìng))賀喜，拜拜！(旦)謝得公公婆婆！(醜)我自歸去！

(末)怎地歸去？(醜)叵耐它添兩字也得。(生)甚字？

(醜)謝得公公婆婆哥哥，多少是好。(末)你好生受！

(淨(jìng))亞公，今日慶暖酒，也不問清，也不問濁，坐須要凳，盤須要卓。(末)這裡有甚凳卓？(淨(jìng))特特喚做慶暖，如何無凳卓！叫小二來，它做卓。(末)也好。

(淨(jìng))孩兒，想你好似……。(醜)好似甚麼？好似個新郎。(末)也好。(淨(jìng))孩兒，想你好似……。(醜)好似甚麼？好似個新郎。(末)甚般斂道！你好似一隻卓子。

(醜)我是人，教我做卓子。(淨(jìng))我討果子與你吃。

(末)我討酒與你吃。(醜)我做。(末)慷慨！(醜)吃酒便討酒來。(末)可知。(醜)吃肉便討肉來。(末)可知。

(醜)我才叫你，便是我肚饑。(末)我知了，隻管吩咐你做卓。(醜吊身)(生)公公，去那裡討卓來了？(醜)是我做。(末)你低聲！(安盤在醜背上、淨(jìng)執(zhí)杯、旦執(zhí)瓶、醜偷吃、有介)(生唱)

【排歌】張協(xié)謝，公婆至！感疊疊蒙周庇。

(旦)從年少得濟惠，到今日成姻契。(醜白)亞爹。

(末)且與我低聲！(醜)肚餓腰又疼！(末)贈幾貼風(fēng)藥與你吃。(淨(jìng)揍)五百年前，已曾注記，我今日來攛掇你。(醜又偷吃)(末淨(jìng)合)勸君一盞莫辭推，願你夫妻諧百歲。(旦白)到口。(接唱)奴家勸，婆綠蟻。也拚個醺醺醉。(生)協(xié)多謝，蒙賜惠，怎忘得恩和義。

(末)

【同前】兩口從今日，自當(dāng)愛惜，詩書自當(dāng)記得。(淨(jìng))你對夫妻，且恁底奇，哉對夫妻直恁底。

(末白)知己知彼。(醜接唱)做卓度，腰屈又頭低。有酒把一盞，與卓子吃。

(末白)你低聲！(旦唱)

【紅繡鞋】小二在何處說話？(醜)在卓下。

(淨(jìng))婆婆討卓來看，甚希姹！(醜起身)(淨(jìng)問)卓那裡去了？(醜接唱)告我娘那卓子，人借去了。(末問)借去做甚麼？(醜接)做功果，道潔淨(jìng)，使著它。

(末白)那些個潔淨(jìng)！(生旦唱)

【刮鼓令】今夜盡歡。(淨(jìng))我吃酒須教滿。

(醜)我每吃得十來碗，敢一掃吃盡盤。(末)娘兒兩個忒熱亂。(生旦)一村隻有君過門。(合)前生已結(jié)今生分。通宵裡飲芳樽，通宵裡飲芳樽。

(生旦白)謝荷公婆，又成聒擾！(末淨(jìng))且圓安樂，胡亂度日。(生)相看幾日去京華。(淨(jìng))未好尋思漾了它。(末)休戀故鄉(xiāng)生處好。(合)受恩深處便為安。

(并下)

第十七出

(外出唱)【風(fēng)入松】東風(fēng)習(xí)習(xí)破宮桃，殘雪才消。柳芽窣地拖金色。(後出接)餘深沉庭院蕭條。迤邐燒燈過後，園林一景如描。(外唱)

【祝英臺近】畫堂深，人悄悄，春入杏花梢。膏雨弄晴，蝶粉蜂黃，相傍養(yǎng)花時候。(後)碧藻，翠荇水底牽風(fēng)，魚遊池沼。(合)畫欄邊，來往遊人嬉笑。

(外)

【同前換頭】時到，粉牆低，曲徑窈，一段景偏好。小院邃亭，一蔟神仙，珠翠鎮(zhèn)相圍繞。(後)聽道，賣花聲過橋西，奇葩爭巧。(合)亂鶯啼，遷著喬林聲鬧。(外)

【同前換頭】清曉，侍婢不惜千金，相呼鬥百草。遺珥墜簪，(合)蹙著千秋，不禁笑語聲高。(後)夭桃，遍開渾若燒空，雛禽時叫。睹景處，覺得奴心煩惱。(外)

【同前換頭】失笑，我女休得閑愁，寬取汝懷抱。好事怎匆？今歲賢良，須是選個年少。(後)焦躁，此心非為求親，容奴咨告：(合)為傷取，容光將老。

(外白)男便當(dāng)婚，女便當(dāng)嫁。今年卻是春選之年，媽媽與你選個有才有貌底官人，共成姻契。(後)深感媽媽！(外)止圖才學(xué)有佳名。(後)不擇貧寒事便成。

(外)無限朱門生餓莩。(合)幾多白屋出公卿。(并下)

第十八出

(生出唱)【水調(diào)歌頭】讀書破萬卷，下筆如有神。前程事業(yè)，豈期中路惹災(zāi)迍。近日須諧貧女，未是吾儒活計，依舊困其身。爭如投上國，赴舉奪魁名。

(旦出唱)

【荷葉鋪水面】才郎到此處時，奴家正生憐念心。雪若晴，君家定著出廟門。(合)誰知先世，已曾結(jié)定。恁困窮，何時免得日系縈。(生)。

【同前】張協(xié)到感我妻，同諧已約百歲期。困此間，不惹上國奪桂枝。(合)身榮那時，也爭得氣。沒裹足，如何便得身會起？(旦唱)

【孝順歌】怒愁悶，又遇君，思之兩口直恁貧。君家又無人，奴家又無親，全沒救兵。去則依然，奴還孤冷。(合)怎得盤纏，盤纏到得宸京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協(xié)今去也，何時遂此情？亦欲耀家庭，亦欲要身榮。亦欲願你，願你時來，大得一命。

(合)共樂歡諧，歡諧共樂平生。(旦)

【同前】奴隻得，往廟前，借取大公些個典。與奴做盤纏，又欲買些絹，妝些舊綿。又恐春寒，衣衫不辦。辦與衣衫，一路免得身寒。(生)

【同前換頭】望娘子借與，娘子便去說。前途怕錢欠，中途怕錢慳，錢誰與添？更望娘行，多方宛轉(zhuǎn)。(合)宛轉(zhuǎn)些添，回來自當(dāng)償還。

(旦白)大樹之下，草不沾霜。奴家求庇于李大公大婆，莊家有甚出豁？(生)還借得些子典，多則濟事，少則不濟事。(旦)奴曉得。李大婆每常問忺要頭發(fā)做頭髭，隻怕我家割舍不得。若去頂上團團剪些兒子與它，看奴家要幾錢，不到不得。(生)如此卻好。(旦)莊家本性自來慳。(生)不算盤纏要往還。(旦)信道上山擒虎易。(合)方知開口告人難。(并下)

第十九出

(末出白)久雨初晴隴麥肥，大公新洗白麻衣，梧桐角響炊煙起，桑柘芽長戴勝飛。老夫聞得那張解元漾了渾家，要去赴試。是和不是，問取我婆則個(淨(jìng)出唱)

【麻婆子】二月春光好，秧針細(xì)細(xì)抽。有時移步出田頭，蝌蚪要無數(shù)水中遊。婆婆傍前撈一碗，急忙去買油。

(末白)買油作甚麼用？(淨(jìng))買三十錢麻油，把蝌蚪兒煎了，吃大麥飯。(末)且是惡心！(淨(jìng))惡心便吃白梅。(末)能吃能解。婆婆，你知件事？那張解元要去赴試。(淨(jìng))貧女終不成也去。(末)它如何去得？兀底早來。(旦出唱)

【尹令】它命又合孤令，奴家又合孤令。方得二月安靜，教奴又成愁悶。(末淨(jìng))聞伊丈夫，今直欲到帝京。(末)

【同前】它又更沒活路，你又更沒親故，盤纏怎生區(qū)處？(淨(jìng)面看別處)(末抽轉(zhuǎn))你也轉(zhuǎn)來廝覷。

(旦)如今去時，沒裹足怎對付？(淨(jìng))

【同前】欲去在伊兩個，不去在伊兩個。說與我每一和，又說與我公一和。(末旦)如今來，隻得又靠我婆。

(淨(jìng))它說靠我尤閑，你也說靠我。(末)不似像底交椅。(旦)河狹水緊，人急計生。張解元是讀書人，既得婆婆周全，望所賜周全。求人須求大丈夫。(末)濟人須濟急時無。(淨(jìng)笑)你問一切人：我擦胭抹粉，著裙系衫，我是大丈夫？怕那老畜生有錢！(末)人來投人，鳥來投林。你有甚錢，把些子借它。(淨(jìng))明人不作暗事，你要得幾錢？(旦)要得百來貫錢。(淨(jìng))苦！和你爹娘七代都賣與。(末)胡亂搜尋，看得幾錢，把借它。那張解元還得個綠衫上身時，終不成忘了貧女。

(旦)貧女終不成忘了大公大婆。(淨(jìng))亞公，你去措置十貫五貫借它。(末)說得是。(淨(jìng))不是我自誇，我那箱裡真?zhèn)€強。你個老畜生……。(末)便是我沒。

(旦唱)

【添字尹令】奴家拜告，聽取奴家：得婆周庇，直欲靠婆到老。張協(xié)要好，出路宜及早。(合)歸來後稱懷抱，除非異時，歸古廟掛綠袍。(淨(jìng))

【同前】婆婆有寶，不與公公道。(末白)不知底。(淨(jìng)接)公公知道，應(yīng)是問婆借了。(末)莫是夜明珠？(旦接)婆婆借與，托取公公保。(合同前)(末)

【同前】長安古道，盤費知多少。婆婆早與，它便起程又早。(旦)今朝倚靠，非外來相擾。(合同前)

(旦白)世間成人者少。婆婆有甚物借些子，還解得三五貫錢相添出去。(淨(jìng))婆婆隻有兩領(lǐng)物事。(末)莫是番羅道服？(淨(jìng)唾)你有！(旦)大婆，莫是革子衣裳？(淨(jìng)唾)它屋裡有。(末)隻虧了我。不是番羅、革子，便大綾。(淨(jìng)唾)(末)甚底？你便說。(淨(jìng))我嫁你許多時，身邊別無物事隻有兩領(lǐng)兩領(lǐng)……。(末)甚底？(淨(jìng))水牛皮。(末)隻好鞔鼓。(淨(jìng))也好做鞋。

(末)可知。(旦)奴家見婆說多時，閑來割舍不得，而今剪一撚頭發(fā)在此，怕婆要做頭髭。若得些錢，便十分好。(淨(jìng))好好！我正要。隻是顔色不好。(末)顔色恁地黑了。(淨(jìng))不幹，紅色。(末)你要妝鬼。(淨(jìng))婆婆與你三五兩白金，後去做得好時，便還我。你與我討半盞兒酒來。(末)好好，我也著得些個。(淨(jìng)學(xué))

(旦)謝得公婆！(淨(jìng)執(zhí)酒器唱)

【添字尹令】一杯杜酒，感你把頭發(fā)剪。婆婆頭髻，看得許多價添。(旦)程途怕遠(yuǎn)，隻要錢支遣。

(末淨(jìng)合)伊歸去定說與，我公婆望它，今年去做狀元。

(旦斟白)謝荷公婆，非不知感！(唱)

【同前】奴家量淺，一盞桃花臉。前生姻眷，結(jié)得我婆底緣。(淨(jìng))婆婆懶出，不得來相餞。(合同前)

(旦白)謝荷公婆妾且歸。(淨(jìng))明朝依舊守孤幃。

(末)夫妻本是同林鳥。(合)大限來時各自飛。(并下)

第二十出

(生出發(fā)怒白)叵耐殺人可恕，無禮難容！貧女那賤人，十人打底九人沒下！自家不因災(zāi)禍，誰肯近傍你每。正是：情知不是伴，事急且相隨。從早上出去，整日不見歸來。不道我每要出路。莫管，尋條柴棒在這裡，去教你雖無韓信難，也有屈原愁。(旦出唱)

【懶畫眉】早辰臨鸞此情傷，我不為爹來不為娘，頭發(fā)剪了終須再長。使奴心悒怏，不是奴家又誰管你行？

(生白)唯，賤人！行不動裙，笑不露唇，這是婦女體態(tài)。休整日價去，臉兒又紅，那裡去吃酒來？打那賤人！(打旦)(旦)屈！丈夫，有天可表，有神可鑒。待我自說。(生)你快說！若不直說，從今日打至明日。

(旦唱)

【獅子序】你忒急性，且聽我言：你出路日子在眼前，我一夜思之怕沒盤纏，往大公家急忙去借典。婆婆也沒金，也沒典，亦沒錢。我每把頭發(fā)便來剪，得些錢，苦把杯酒來相勸。(生)

【同前】沒瞞過我，實是你災(zāi)。隱僻處直是會打乖，誰頭發(fā)剪落便有人買？這雙眼人說你最呆。如今那得錢？那得銀？焉得酒？你說不實是少怪。把廟門閉，勘問你何處歸來。(生打旦)(旦唱)

【臨江仙】一堂神道你須知：我門非別底，你不是男兒！

(生打旦)(旦叫)李大公！叫李大公相救！(生)叫甚麼李大公！(末出)讀萬卷書，知千古事。解元，你兩人撕吵則甚？(生)張協(xié)淹